次日一早,天色未明,分宜縣衙前便已聚滿了人。
麥福見秦浩然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秦大人,今日這一身,威風。」
秦浩然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辰時正,縣衙大門洞開。
皂隸們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刑房書吏一聲高喊:「升——堂——」喊聲迴蕩在衙門前,傳入圍觀的百姓耳中。
秦浩然端坐大堂正位,掛上憲牌,又將聖旨、駕帖、都察院欽定辦案憲書一一擺在案上。
三司官員分坐兩側,江西巡撫陳文藻坐在右手第一位,布政使、按察使依次往後。
麥福坐在左手第一位,手裡捧著一盞茶,像是在看一齣好戲。
密衛頭目陸文昭站在堂下。
巡按御史成守節坐在秦浩然的下首,面前攤著紙筆,專門負責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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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浩然一聲令下:「掛牌放告。」
皂隸扛著一面大木牌,走出衙門,立在門口。牌上寫著四個大字:「受理民冤」。
下面幾行小字,寫的是:「凡有冤屈、舉報、檢舉、控告者,皆可攔轎投狀。本院親閱,有冤必伸,有罪必究。」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分宜縣城。
圍觀的百姓,紛紛在衙門前排起隊來。
成守節帶著幾個書吏,在堂下接狀。每一份狀紙都登記編號,分類歸檔。
秦浩然坐在堂上,一份一份地翻閱。
狀紙上寫的,大多是嚴家這些年犯下的罪行——霸占田產、強買強賣、逼死人命、包攬訴訟、橫行鄉里。
有人告嚴家強占了他家的祖田,田契被嚴家管事的搶走了,告了三年,府里縣裡都不理。
有人告嚴家的家奴打死了她的丈夫,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有人告嚴家私設公堂,動輒將人捆去打板子,打死了就扔在荒郊野外。
秦浩然每看完一份,邊會放一邊。
左邊是可查,右邊是待核。
不到一刻鐘,左邊便堆了厚厚一摞。
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下的百姓,說道:「諸位放心,你們遞上來的狀紙,本院會一件一件地查,嚴家的罪行,逃不過國法。」
人群中,立刻有人跪下來磕頭,高喊「青天大老爺」。
午時剛過,秦浩然再次升堂。
這一次,堂下站著的是皂隸、密衛、太監,三司官員依然分坐兩側,但氣氛比上午緊張了許多。因為秦浩然要開始審人了。
秦浩然一拍驚堂木,高勝說道:「來人,傳袁州知府張任、分宜知縣周慶雲,即刻進堂回話。不許託辭。」
皂隸領命,飛跑而出。
不多時,兩人便被帶了進來。
袁州知府張任走在前面,分宜知縣周慶雲跟在他後面。
兩人進得堂來,行禮。
秦浩然直接開口問話:
「張任,你身為袁州知府,一府表率。嚴東樓在你轄內分宜縣私建豪宅、廣蓄死士、私藏甲仗、霸占民田數萬餘畝,橫行鄉里,欺壓百姓,你可知曉?」
張任伏地叩首,聲音發顫:「下官…下官略有耳聞。只是嚴閣老昔年權重,下官職微,不敢擅查…」
「不敢擅查?食朝廷俸祿,守一方水土,百姓冤屈你不敢管,奸臣跋扈你不敢問,要你這知府何用?你不是不敢,你是有心依附,刻意包庇,坐視嚴黨禍亂地方!」
張任渾身發抖,連連說道:「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秦浩然不與他多糾纏,轉頭看向跪在一旁的分宜知縣周慶雲。
「周慶雲,你是分宜本地父母官。嚴氏老宅在你縣境,地窖藏銀、密室藏寶、家奴橫行、強搶民產,件件發生在你眼皮底下。百姓告狀你壓下,貪腐實情你隱匿,嚴家家奴作惡你縱容,你可知罪?」
「下官有罪…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拿了嚴家的銀子,做了嚴家的狗,替他們遮掩罪行,這叫迫不得已?你若真是迫不得已,為何不向上司稟報?為何不向朝廷檢舉?為何甘願當嚴家的走狗?」
周慶雲知道再無僥倖,索性把心一橫,梗著脖子說出了心裡話:「大人嚴家的銀子,卑職確實收了。嚴家在地方的不法之事,卑職也確實刻意遮掩,未曾據實稟報。卑職不敢抵賴,任憑大人國法處置。
只是卑職斗膽,向大人訴一句苦衷。
這淮揚一路、江西地面,上上下下多少官員,誰不是靠著嚴家提拔起家?誰不曾得過嚴家的接濟打點?卑職區區一個七品縣令,位卑權輕,頭頂有知府壓著,府上有巡按盯著,三司大員,盡數是嚴家門生故吏、心腹黨羽。
卑職就算有心檢舉,又能往哪裡去告?
報給知府?知府本就是嚴家門生,轉頭便會把卑職賣了。遞奏疏入京?通政司把持在嚴黨手裡,奏疏未至御前,先落嚴府案頭。到頭來,國法碰不到權貴分毫,先死的卻是卑職一家。
卑職何嘗不想做個清官,何嘗不想守本心、護百姓,拍案而起,秉公辦事?
可卑職上有白髮老母要贍養,下有稚子要撫育,闔家十幾口老小性命,全靠著這頂七品烏紗餬口活命。卑職若敢硬抗嚴家,不肯依從,輕則即刻摘印罷官,闔家斷了生計。重則羅織罪名,全家流放充軍,全家不得善終。
嚴家勢焰滔天,要弄死卑職這樣的小小知縣,當真不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上分毫。
卑職貪財是假,怕死、怕連累闔家老小是真。卑職不是不知好歹,不是甘願為虎作倀,是實在不敢拿滿門性命,去賭那渺茫的公道。
大人罵卑職是嚴家爪牙,卑職認罪,無話可辯。
只是這朝堂官場,如卑職這般身不由己、被逼依附的小官,何止百十人...」
不等欽差秦浩然開口訓示,堂下三司官員見狀,唯恐他胡言亂語攀扯眾人,攪動官場亂象,當即厲聲呵斥打斷其話頭。
秦浩然也走到案前,從簽筒中抽出一支令簽,高高舉起,厲聲喝令:
「周慶雲!你身為親民縣官,甘為嚴黨爪牙,包庇巨貪,隱匿贓物,罪證確鑿!皂隸何在?」
階下皂隸齊聲應和:「在!」
「摘去周慶雲官帽,剝去官袍,當堂鎖拿,上刑具,打入獄中候審!」
話音落下,皂隸一擁而上。當場摘冠剝袍,鐵鎖鋃鐺鎖住周慶雲。
周慶雲不管不顧繼續大聲說著,皂隸立刻封其口。
三司官員人人面色凝重。麥福依然笑眯眯的,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秦浩然回到座位上,看向伏地發抖的袁州知府張任:
「張任,本官奉旨辦案,大員未有旨意,不輕易加刑拿問。但你任職袁州多年,常年附嚴,知情不報,罪責難逃。」
張任伏在地上,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