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場上,進攻方與防守方打出這樣的交換比,對防守方來說算不上勝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士兵們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白天蒙古人退了,他們頂住了。
有時候,士氣這種東西,是靠不知道真相維持的。
大帳之中,聶豹坐在輿圖前,面前攤著白日戰鬥的記錄。
秦浩然掀簾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將一份清單推到聶豹面前:「傷亡九千三百餘人,其中陣亡四千一百,重傷一千四百,其餘輕傷。」秦浩然彈藥消耗極大,佛郎機炮的霰彈已用去七成,火銃的鉛彈只剩不到三成。」
「蒙古人的傷亡呢?」
「初步估算,八千上下。但他們的損失比我們更致命,我們損失的九千人中,有近半是輕傷,過幾日便能歸隊。而蒙古人損失的八千,大多是陣亡和重傷。草原上缺醫少藥,重傷基本等於死。」
「明日,繼續用車陣向前壓,每日推進五里即可。不主動求戰,但要讓他們感覺到壓力。城內的火藥作坊日夜趕工,能造多少算多少。咱們就賭一件事,賭俺答汗不敢再對大軍的車陣發起正面衝擊。」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聶豹的意思。
今日這一戰,蒙古人吃了大虧。
不是因為大越軍有多能打,而是因為他們被誘進了陷阱,被火器在狹窄區域內集中殺傷。
那種被圍起來用大炮轟的滋味,任何一支軍隊都不願意再嘗第二次。
如果大越軍不主動追擊,不給蒙古人野戰的機會,只是用車陣緩緩前壓,蒙古人反而會猶豫,他們會想,這次是不是又是陷阱?前面是不是又有埋伏?
這種心理上的猶豫,比任何堅城深壕都難以逾越。
「而且,蒙古人今天撤退時,你注意到了沒有?」
秦浩然想了想:「章法井然,絲毫不亂。」
「對。但也正因為太井然了,說明他們的統帥是個極清醒的人。清醒的人,不會拿自己的精銳去賭一個看不透的對手。咱們就跟他耗,每拖一日,咱們火藥就更充足,勝算就多一分,傷亡就少一分。」
「聶尚書的意思是,不打,也不退,就這麼壓著?」
「對。壓到他喘不過氣來。俺答汗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會算帳。他會算,繼續打下去,他能得到什麼,會失去什麼。一旦他覺得得不償失,他就會走。」
當夜,蒙古大營。
俺答汗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標記著山川道路和兵力部署。
幾個將領兩側,俺答汗詢問道:「斥候回來沒有?」
一個千戶長連忙起身:「回大汗,回來了。古北口那邊,南蠻子的防線已經加固,兩萬邊軍嚴陣以待,隘口上架了火炮,火銃手日夜輪班。」
另一個千戶長補充道:「往西去的幾條路上,也有南蠻子的伏兵。人數不多,每處不過一兩百人,但都占據了險要地形。我們的斥候探過,那些地方易守難攻。」
看著滿天星斗,喃喃自語:
「天時不在我。」
而後大聲說道:「傳令,全軍後退,撤出此地。」
眾千戶長面面相覷,俺答汗看出了他們的疑慮:「再打下去,只會折損更多勇士。回草原去,休整一番,來年再來。南蠻子的城牆不會跑,他們的銀子也不會跑。」
沒有人敢說什麼,紛紛領命而去。
帳外很快響起了傳令兵的馬蹄聲和各營的號角聲,低沉而急促,在夜色中遠遠傳開。
蒙古人的撤退從後半夜就開始。
先是輜重和傷兵,在夜色掩護下悄悄向西移動。
然後是各營主力,分批逐次撤離,前隊走了十里,後隊才拔營。
營中的篝火不滅,旗幟不倒,遠遠望去,仍是一副大軍在營的假象。
俺答汗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
選了一條看似最近的捷徑,一條穿過山地的峽谷,只要走出這片山地,就是一馬平川的草原,到了那裡,大越軍的車陣就再也追不上他們了。
但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鋒就停了下來。
「報——」一個斥候縱馬飛奔而來,在俺答汗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大汗,前方山口發現南蠻子!占據了兩側高地,約有兩百人,配有火銃和弓弩。山路狹窄,兩側都是陡坡,大部隊過不去!」
俺答汗眯起眼睛:「多少人?」
「兩百餘人,但占據了制高點,居高臨下。我們的前鋒試了一次,被火銃打了回來,傷了十幾個人。」
俺答汗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前鋒繼續進攻。
兩百人對兩百人,蒙古勇士難道還打不過南蠻子?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回來了。
又折了五十餘人,還是沒有攻下來。
山地的地形對蒙古騎兵太不利了。馬匹上不去陡坡,只能徒步進攻。而那些大越軍的火銃手躲在岩石後面,居高臨下,一槍一個。
上山的路就那麼兩三條,只要守住路口,就很難攻上去。
俺答汗的臉色沉了下來。
「再攻。」
又是半個時辰。
這一次,蒙古人組織了一波更猛烈的進攻,甚至動用了弓箭手在下方仰射掩護。
但大越軍占據了絕對的地形優勢,火銃和滾石輪番招呼,蒙古人衝到半山腰就被打了回來,屍體順著山坡滾落,在黑暗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又折了將近兩百人。
加上之前的損失,僅僅一個山口,就損失了近二百多人。
俺答汗終於鬆了口:「繞道。」
大軍調轉方向,沿著山腳向西繞行。
斥候來報:「大汗,古北口的南蠻子防線已經全部修復,火炮、火銃、拒馬、壕溝一應俱全,兩萬邊軍嚴陣以待。」
俺答汗勒住馬,身邊的千戶長低聲道:「大汗,要不要分兵?一路佯攻關口,一路繞道……」
「分兵?分兵去送死嗎?南蠻子的火器本就比咱們多,分兵只會讓每一路都更弱。不分。」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全軍繼續向古北口方向移動。到了那裡,再想辦法。」
千戶長應諾而去。
俺答汗抬頭望著天空,忽然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心累。這一仗,從一開始就輕敵了。
他以為大越軍還是十幾年前那支一觸即潰的弱旅,沒想到他們的統帥如此沉得住氣。
不進不退,不追不跑,就那麼用車陣一步一步地壓過來。
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推得你無處可退,無處可逃。
大越軍這邊,斥候也將蒙古人撤退的消息傳了回來。
各營將領紛紛請戰,要求追擊。
「聶尚書!蒙古人跑了!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末將願率本部騎兵追擊,定能斬獲數百級!」
「對!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