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燈下疾書

  秦浩然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內心記著小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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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這些人的態度一一記在心中。朱希忠推諉,徐延德敷衍,郭勛直白,吳繼爵沉默…有人面帶愧色,有人理直氣壯,有人事不關己,有人暗自慶幸。

  勛貴群體整體腐化至此,士氣崩散至此,秦浩然早有預料,但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還是覺得心中發涼。

  這些人,世受國恩,坐享富貴,平日裡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真到了國家需要他們的時候,卻一個個縮在後面,找各種理由推脫。

  祖先馬上打天下的血性,在他們身上早已蕩然無存。

  聶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是老成持重之人,知道此刻不是發作的時候。

  「諸位既然願意出錢出糧,那也好。老夫會將諸位的心意奏明聖上。至於人力,各家府上的家丁、護院,總還是有的吧?這些人不用上城頭,負責城內巡邏、物資調配即可。」

  眾勛貴面面相覷,終於有人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議事既罷,秦浩然向二位尚書略一拱手,辭別而出。

  自演武廳行出,便徑直返宅院。

  回到時,已是傍晚時分。

  剛走到門口,便見數名內官立於階下,手中捧著一具朱漆木匣。

  為首的太監見秦浩然回來,連忙上前躬身見禮,滿面恭謹笑道:「秦大人,下官在此恭候多時。奉聖上口諭:賜秦大人鎧甲一襲,以勵守城之志。」

  秦浩然微微一怔,隨即正冠斂衣,面朝皇宮方向,恭敬行禮道:

  「臣,秦浩然,恭領聖諭,謝陛下天恩。」

  內侍將朱漆木匣雙手捧上。秦浩然躬身接過,觸手沉重異常,約莫二三十斤。

  啟匣觀之,一副細札甲疊放齊整,甲葉光潔如鏡,斜陽映照下銀光凜凜。

  兜鍪、披膊、臂縛、護心鏡一應俱全,鍛造精良,顯然出自內廷匠人之手。

  秦浩然望著這副御賜鎧甲,心下感念不已。此時聞聲而出的秦禾旺早已侍立一旁,秦浩然微微遞去一個眼色,秦禾旺立時會意,當即取了些許碎銀,恭敬遞與內侍。

  秦浩然將鎧甲交予秦禾旺收好,向著內侍拱手道:「有勞中使遠來頒旨,些許薄敬,聊作茶資。」

  兩個孩子見秦禾旺捧著朱漆木匣進來,立刻跑上去追問:

  「大伯!大伯!這裡面是什麼寶貝?」

  秦禾旺被兩個小傢伙纏得沒法,將木匣放在地上,故意賣關子:「你們猜猜,這裡面是什麼?」

  「是糖!」秦承淵猜。

  「是是玩具!」秦承昭跟著哥哥猜。

  秦禾旺搖了搖頭,神秘兮兮地道:「不對,再猜。」

  秦承淵眼睛一亮,大聲喊道:「是寶劍!」

  秦禾旺笑著打開了木匣。

  秦禾旺打開木盒,露出裡面的明光鎧。

  徐文茵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是聰明人,看到這副鎧甲,便知道丈夫是要做什麼。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抿了抿,卻沒有說話。

  兩個孩子「哇」地叫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了O形。

  秦禾旺伸手在甲片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咧嘴笑道:「好傢夥!明光鎧!這可是內廷造辦處的手藝,尋常將領想都別想。」

  秦浩然看著堂哥興奮的樣子,堂哥不是不知道此行的兇險,只是用這種故作興奮的語氣,來掩飾心中的擔憂。

  「哥,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秦禾旺收了笑容,將兩個孩子輕輕撥到一邊,站起身來,正色道:「你說。」

  「明日一早,我要去京營整軍。國子監那邊也要分派人手。九門防務、糧草調度、城內治安,千頭萬緒,家裡你多多看著……」

  話未說完,秦禾旺便打斷了他。

  「浩然,你是不是忘了當年哥說過的話?打虎親兄弟。你上戰場,我就是你的親兵。你讓我在家待著,看著你和蒙古人拼命,我做不到。」

  秦鐵犁和秦河娃不知什麼時候從廊下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聞言紛紛附和。

  秦鐵犁拍著胸脯,聲音洪亮:「浩然,咱們兄弟練了這麼多年武,從老家一路跟著你到京城,等的就是這一天!您可不能把咱們撂在家裡頭!」

  秦河娃也鄭重道:「刀山火海,我也陪著你!」

  秦禾旺故意咧嘴笑了笑:「好了,你們兩不要這麼煽情,不過浩然,你可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不能往前沖。這樣,你把這副鎧甲借我穿。我穿著你的鎧甲沖在前面,蒙古人見了,以為是你秦狀元在衝鋒,保證嚇得屁滾尿流。」

  秦浩然愣了一下,「禾旺哥,你——」

  「別婆婆媽媽的。你是我弟弟,我不替你擋,誰替你擋?」

  徐文茵站起身,走過來,將兩個孩子攬到身邊,柔聲道:「別說這些不吉利的東西。咱們先吃飯,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轉身吩咐丫鬟擺飯,聲音平靜如常。

  飯罷,秦浩然未曾急著返回書房,只在堂中陪兩個孩兒嬉戲。

  他攜著長子承淵的小手,教他辨識桌上的竹籌數棒,又取來幾枚棋子,與幼子對擺棋陣、猜子玩樂,逗得六歲的承昭咯咯歡笑。父子三人便這般閒嬉,不覺已過兩刻。

  秦浩然一手輕攬長子,一手撫著幼子頭頂,心中百感交集。他將兩個孩兒緊緊擁在懷裡,下頜輕抵他們的發頂,閉目深深一呼,似要將這片刻溫軟安穩,盡數藏在心間。

  承淵被抱得緊了,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掙動道:「爹爹,孩兒喘不過氣了。」

  承昭也跟著軟糯喚道:「爹爹,爹爹...」

  秦浩然這才鬆開,溫厚地揉了揉二人的頭頂,轉頭對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帶他們去洗漱,早點睡覺。」

  丫鬟恭聲應諾,上前牽了兩個孩子的手。

  秦承昭行至門邊,忽然回過頭,揚起小臉,用稚嫩的聲音喊道道:「爹爹,安寢。」

  兩個孩子走了,秦浩然便轉身走進了書房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研磨提筆寫道:

  「告京城士民書

  俺答小丑,背義犯順,毀我關隘,虔劉疆土。今敢驅醜類,迫我畿輔,意在傾我宗廟、奴我赤子、墟我京師!

  今皇上御正殿、視朝事、下罪己之詔、厲三軍之氣,懸重賞以募死士,明號令以固金湯。京營將士,登陴死守,晝夜不解甲;四方勤王之師,星馳電赴,旦夕即至。

  諭我京城士民:各安生理,毋聽浮言,毋自驚擾!

  家有餘粟,平價出糶,以濟公私;

  家有壯丁,協力守城,共捍門庭;

  老弱婦孺,暫避寺觀官舍,朝廷當設粥賑饑、施藥救病,必使無失所。

  我大越立國百五十載,養士百五十載!

  養士之日,正乃報國之日!

  城存與存,城亡與亡!

  願我京師億兆同心,人人懷赴死之心,戶戶作守御之勢。

  上安社稷,下保妻小,共守此城,共雪此恥!

  大越天奉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