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命令的書吏敲響了廊下的銅鐘。
當!當!當——
這是集結的鐘聲。
不多時,彝倫堂前的院中便站滿了學子。
眾少年昂首而立,眉目間儘是少年血性,宛若夏日翠竹,雖烈日當頭,卻傲骨錚錚。
王維楨立於階上,環顧四周,朗聲道:「諸生聽令!秦博士奉聖上之命,有話訓示。爾等肅靜,恭聽秦博士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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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學子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秦浩然。
秦浩然立於階上,衣袂隨風,日輝映面。
看到了學子們的不安,看到了恐懼,看到了迷茫。
他們都是十八九歲、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小讀聖賢書,最大的理想是科舉及第、金榜題名。
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直面戰爭,會面對敵人的鐵騎,會面對生死存亡。
但現在,他們必須面對。
秦浩然聲音傳遍全場:
「古北口破了。大同敗了。蒙古騎兵預計兩日後,便會兵臨城下。」
院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兩日。只有兩日。
秦浩然沒有隱瞞,沒有粉飾,繼續說道:「京城的守軍,不強。裝備不好,訓練不夠,士氣不高。說實話,我心裡也沒底。」
院中起了騷動。有人在搖頭,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面露驚恐。
「但是!」
秦浩然的聲音忽然拔高,壓過所有嘈雜:
「此城,必守無疑!只因天子在此,宗廟在此,萬千百姓家園亦在此!
我等讀聖賢書十餘載,所學乃忠君報國、守土安民,絕非臨危苟且、畏縮避禍之輩!」
眾人皆注目秦浩然,目光盡為其所引。
其間雖有畏懼,亦有遲疑,然更多者,已是被激揚而起的忠義之氣。那是書生骨子裡的血性與風骨,是藏於筆墨詩書之間,從未泯滅的浩然火種。
秦浩然的聲音緩了下來,卻更有力量:
「太學諸生,皆天下英秀。
爾等朝夕誦讀,所學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修身在正心,治國在安民。
今百姓流離、社稷傾危,正吾輩用命之秋!
昔孔曰成仁,孟曰取義。讀書萬卷,只為今日。
書生非無用,仗劍亦英雄。
賊雖眾,不義必敗。我雖弱,守義必興!
今日願與諸君同生共死,共扶社稷。
戰則同袍,死則同穴!
縱無生還之望,亦留忠義之名於天地之間。
願隨我者,束書從戎,仗劍報國!
不願者,亦不強留!但須記,退則為亡國之俘,進則為中興功臣。
生為大越之士,死為大越之鬼!
有血氣者,隨我殺賊!」
最後一句話,像一顆炸雷在院中轟然炸開。
「殺賊!」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那個站在前排的年輕人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大聲嘶吼:「殺賊!」
隨後聲音像潮水般湧起,一波高過一波,在國子監的院落中迴蕩。
三四百人齊聲高呼,聲浪沖天。
每個人胸腔里都燒著一團火,燒得人渾身發燙,燒得人想要做點什麼。
秦浩然抬起手,院中漸漸安靜。
邁了一步,走到台階邊緣,離那些年輕人更近了一些:
「或許有人會說,我輩乃讀書士子,非行伍軍卒,守城禦寇,與我等何干?此言大謬!守土禦寇,從非獨將士之責!
將士持戈守城池,我輩當以氣節守人心!人心一散,雖堅城必破;人心若固,雖強敵可退!
爾等並非無用!爾等可走上街巷,曉諭京城百姓:胡騎不足畏,可畏者,乃是我輩自先喪膽! 可告諭士民:朝廷堅守不退,將士浴血死戰,凡我大越子民,皆當同心戮力,共赴國難!
我秦浩然,也是讀書人出身。深知道讀書人的毛病,想得多,做得少,說得多,幹得少。
然今日,社稷有累卵之危,百姓有倒懸之急!若此時尚不敢挺身而出,則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吾今問諸君:敢否拔劍而起,以一身血肉,衛我大越江山?」
「敢!」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是那個站在前排的年輕人,他叫陳繼儒,國子監的優等生,今年剛滿二十歲。
「敢!」第二個聲音響起...
「敢!」第三個。
「敢!」「敢!」「敢!」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響,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轉眼便燒遍了整片原野。十個、五十個、一百個、兩百個,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吼。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彝倫堂的窗戶嗡嗡作響。
秦浩然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些年輕人,看著他們眼中燃起的火光。
再次抬起手,院中安靜了下來。
「好!明日一早,吾當遣人至國子監,登名錄冊。凡願從軍者,編入城防軍中,分任四事:一曰巡城安民,二曰轉運糧草,三曰救護傷卒,四曰鼓舞三軍!
諸生爾等手中所持,雖非刀劍,然筆鋒所至,勝似千戈。爾等寫就之告示,可使百姓聞而心安。喊出之口號,可使將士聞而氣振。傳出之檄文,可使敵虜聞而膽寒!
勿以書生自輕!爾等非累贅,乃此城之脊樑、社稷之元氣!大越的城牆,磚石築其外,爾等撐其內。磚石可裂,脊樑不可折!」
院中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秦浩然最後說了一句:
「今日且散!諸生歸去,與父母兄弟好生商議。明日卯時,願從者,彝倫堂前會齊!」
言畢,他轉身下階,袍角在風中翻飛,獵獵作響,如一面不倒的旌旗。
一直立在廊下的李公公忽然搶上兩步:「秦博士,咱家明白了!咱家這就回去挑人。多少人咱家不敢誇口,但咱家這條命,算一個!」
秦浩然轉過頭,沒有謝字,沒有客套,只是雙手抱拳,行之一禮。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有些人,不必多言,便已生死同行。
李宏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景行。」秦浩然轉過身,只見王維楨從彝倫堂的廊下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卷書冊,面色凝重。
走到秦浩然面前,將書冊遞過來,低聲道:「這是現在國子監在校諸生的名冊,共計四百八十七人。你方才那番話,老夫聽了,也覺得熱血沸騰。」
「只是…這些孩子,畢竟都是讀書人,沒上過戰場。你真的要讓他們上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