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獻策

  一席話落,校場上風聲頓歇。

  而那些士卒不過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面露哂色。

  他們見慣了只會空喊口號、不辦實事的文臣,哪裡肯信這位翰林官真能帶他們上陣廝殺?

  徐啟見此情形,輕聲道:「此地非議事之所,不如移步演武廳再作詳論。」

  秦浩然亦察覺到軍士眼中的淡漠與不信,便不再多言。

  三人當即轉身,一同離了校場,往演武廳行去。

  聶豹在廳中立定,坐在主位,盯著徒孫秦浩然。

  他久在兵部任職,所見青年才俊不可勝數,其中多有口若懸河、慷慨陳詞之人,然臨事之際,往往徒有空談,少具實策。

  他素知此這位徒孫(聶豹是徐啟的恩師)飽讀經史、學識淹博,只是行軍治軍、疆場戰守之事,本與案頭文章殊為兩途。

  故而欲親自考較一番,看看是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還是胸藏切實可行、堪用實務的兵略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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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啟站在一旁,負手而立,面色平靜,但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

  聶豹淡淡開口:「只管直言所見,不必虛文套語,只說如何施行便是。」

  秦浩然沒有急著開口。

  抬起頭,望了一眼校場上那些士卒,還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低著頭擺弄手中的兵器,有人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收回目光,開口道:「國難當頭,軍心為先。欲守社稷,必固士氣。欲固士氣,必先實惠。

  今京營士卒,老羸羸弱,甲械朽鈍,久缺糧餉,人心惶惶,如驚弓之鳥。此時若空言誓師,未見分文之利,將士必不信服,何談死戰?」

  聶豹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秦浩然伸出三根手指:「晚輩有三策,請二位大人指教。」

  「第一策,振軍心。提氣、壯膽、明大義、申賞罰、肅軍紀、定死生、安其心。要把生死利害說透,不畫餅,不空談。當先散積年之欠餉,發月糧於各伍,使士卒手中有銀,腹中有食。

  然後方可宣示賞格,斬一級者賞若干,臨陣退縮者以軍法從事。賞罰既明,恩威並施,則疲弱之卒亦可激為一戰之師。

  《孫子兵法》曰:『殺敵者,怒也;取敵之利者,貨也。』古來誓師,若《甘誓》《湯誓》,莫不先明賞,後立罰,定尺度,正名號,然後三軍用命。

  今兵疲餉匱,勢迫燃眉,惟先以實惠安其心,再以賞罰勵其志,方能使將士踴躍,效死城頭。」

  聶豹聽罷,心中暗自欣喜,只覺此徒孫見識不俗,心中愈發動了愛惜之意,面上卻依舊神色沉靜,半分喜色也未曾流露。

  「第二策,喚民志。晚輩可以前往國子監,向諸生演講,喚醒學子鬥志。

  然後讓他們走上街頭,向京城百姓宣講,講為何而戰,講保家衛國的大義,講朝廷的決心,講守城的信心。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百人傳千,京城百萬民眾,人人皆知國難當頭,人人皆願效死力。民心所向,何愁士氣不振?」

  徐啟點了點頭。他是禮部尚書,深知民心向背的重要性。

  秦浩然這一策,不是軍事,勝似軍事。

  「第三策,固城防。九門防守,須得統一調度,不可各自為戰。晚輩建議,將京營現有堪戰之兵,分守九門。

  每門設一主將,一監軍,一糧秣官,一醫官。主將負責戰守,監軍負責督察,糧秣官負責供應,醫官負責救治。各司其職,各負其責,臨陣不亂。」

  他說完,拱手道:「此三策,乃晚輩管窺之見。二位大人久歷宦海,見多識廣,還望不吝指教,幫晚輩補充完善。」

  聶豹並未出言褒獎,只繼續拷問:「可若終究不出城一戰,外頭那些士卒,還是難以真正振奮。」

  秦浩然走到沙盤前,抬手將幾面小旗插在京城九門方位,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按在德勝門外一處高地,繼續回答:

  「尚書所言極是。只守不戰,士氣難振,百姓亦以為朝廷怯懦。因此我之策,不在於閉門死守,而在於背城一戰,誘敵入伏,內外夾擊。」

  秦浩然先指向德勝門:「蒙古騎兵遠來,利在速掠,不耐攻堅。他們見我軍閉門不出,必以為我膽怯,遂散掠京郊村落,驕橫無忌。我軍可精選敢死之士,夜出城門,於城外三里處掘陷坑、設絆索、埋伏弓弩手,此為第一層。」

  又指向城垣兩側:「待天明,以老弱殘兵佯開出城,故作畏縮之態,誘其來攻。敵騎若追,引入伏擊圈,兩側伏兵齊發,弩箭、火銃、虎蹲炮齊射,使其首尾不能相顧。此為第二層,誘敵伏擊。」

  最後,指向城門外側兩翼:「城中精銳主力,分作兩路,趁敵被我伏兵纏住之際,從左右城門突出,繞擊敵後。正面守軍亦開城門出戰,三面合圍。此為第三層,內外夾擊。」

  「三策連環,以背城死戰為本,以誘敵伏擊為機,以內外夾擊為勢。不求全殲,但求重挫其前鋒,斬其頭目,使其膽寒自退。如此一來,士卒經此一役,知朝廷不棄,百姓見我敢戰,民心士氣皆可提振。

  至於兵器甲械之弊,各衙門庫房舊存火器,雖老舊,猶能發聲。工匠連夜趕製滾木礌石,拆民居門板為盾。雖簡陋,亦足以壯聲勢。」

  「此策可行。浩然,你將方略繕寫妥當,具疏進呈御覽。待聖上恩准之後,方可施行。」

  秦浩然應聲:「下官領命,當即擬就呈御。」

  當即書吏,取來筆墨紙硯,秦浩然在一旁書寫。

  完之後,他站起身來,將紙遞給聶豹:「聶尚書,敬請鈞閱。」

  聶豹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遞給徐啟。

  徐啟也看了一遍,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好,」聶豹將紙折好收入袖中,「老夫和徐大人這就進宮面聖。」

  聶豹和徐啟匆匆出了京營,上了馬車,一路向皇宮疾馳。

  馬車上,聶豹靠著車壁,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忽然,他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徐啟,道:「玄孚(徐啟的字),你這個女婿,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