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入漢水

  秦浩然點點頭,道:「王大人兢兢業業,守本分、辦實事,已是難得,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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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守中聞言,苦嘆一聲:「可考評依舊是『中中』,終究是難有寸進。」

  秦浩然帶著幾分體恤,輕聲道:「王大人可知,這官場考評,除了政績,亦需有人提點、有人扶持。王大人在朝中,可有相熟的上官提攜?或是座師、同年相助?」

  這話一問,王守中瞬間沉默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悵然:

  「下官出身寒門,當年僥倖科舉及第,蒙前翰林院學士張公垂憐,收為門生。

  只是張公早年間不慎捲入朝堂黨爭,蒙冤獲罪,不幸殞命,實在令人痛惜。

  下官那一屆的同年,也受此牽連,恰逢朝堂清洗,或被貶謫邊方,或被革職罷官,如今大多早已退出官場。僥倖仍在仕途者,也多是縣丞、知縣、知州這般基層官職,難有寸進。」

  秦浩然聞言,心中亦是唏噓,緩緩點頭,沒有再多追問,只是拿起筷箸,輕聲道:「王大人先用餐吧,菜要涼了。」

  王守中躬身應下,只是神色依舊落寞,食不知味。

  午膳過後,秦浩然起身告辭,王守中親自送至縣衙門口,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大人一路南下,路途遙遠,還望保重身安,下官在此恭送大人。」

  秦浩然頷首:「王大人留步,安心在任上便是。」說罷,便登上馬車,吩咐車夫啟程,繼續南下。

  馬車緩緩駛上官道,李宏公公坐在一旁,看著秦浩然的神色,輕聲嘆道:「大人,這位王知府,倒是個老實本分的,只是命苦了些,無依無靠,同年落魄,座師早亡,再兢兢業業,也難有出頭之日。」

  秦浩然靠在車壁上,輕輕點頭:「是啊,老實人,在這官場上,本就最難。無靠山、無人提攜,縱有滿身才幹、一片赤誠,也難破局。」

  李宏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慨:「這官場便是如此,有人提攜,縱使平庸,也能步步高升。無人扶持,再是能幹,也只能困於一方,空有抱負,難以施展啊。」

  五十多天了,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聽過形形色色的事。

  見過清官,見過能員,見過庸吏。

  聽過百姓的疾苦,聽過官吏的無奈,聽過豪強的跋扈,聽過弱者的悲鳴。

  這大越朝的天下,是什麼樣子?

  不是奏章里的歌功頌德,不是翰林院的典籍文章,是眼前這些。

  離開彰德府,又行十餘日,便抵襄陽府境。

  襄陽乃漢水中游重鎮,荊襄驛道穿城而過,既是南北要衝,亦是水陸樞紐。

  《方輿紀要》稱其「扼江漢之險,為楚北之門戶」,平日裡商旅輻輳,驛卒往來不絕。

  一行人在襄陽驛館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便換了水路,襄陽至沔陽府,漢水為最便捷的路徑,順流而下,省去車馬勞頓。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江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眾人辭別漢江驛驛丞,登上一艘寬敞的漕船。

  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舵手,常年行走漢水,熟稔每一處航道的深淺,知曉沿途每一處津渡、每一處險灘。

  立在船頭,朝岸上抱拳:「諸位大人坐穩,老漢送諸位一程順風順水。」

  漕船緩緩離了襄陽鳳林關渡口,順漢水東下。

  峴山的層巒疊嶂漸漸退向身後,習家池的亭台樓閣隱在晨霧裡,只隱約看得見一角飛檐。

  岸邊不時掠過驛鋪、村落,田埂間有農人彎腰耕作,湖盪里有漁人撒網,幾隻白鷺掠過水麵,驚起一圈漣漪,一派江漢水鄉的景致。

  李宏立在船頭,指著兩岸景致笑道:「這襄陽至沔陽的水路,乃是大越湖廣境內的要道,沿途設了不少津渡、驛鋪,咱們一路順流,約莫五六日便能抵沔陽州境。」

  秦浩然憑欄而立,望著滔滔漢水,沒有說話。

  秦文博和眾多弟弟卻好奇地趴在船舷邊,看著水中往來的船隻。

  有漕船,有商船,有漁船,還有載著客人的渡船,來來往往,熱鬧得很。

  看了一會兒,忽然回頭,文博輕聲問道:

  「叔父,這漢水一路南下,都要經過哪些地方?」

  秦浩然抬手,指著遠方江面,緩緩道:「自襄陽而下,經宜城、荊門州境,過麗陽驛、石橋驛,便入沔陽府地界。

  沔陽古稱復州,直隸湖廣布政司,乃是江漢平原的澤國,也是昔年赫赫雲夢澤。多湖塘溝渠,百姓多以耕漁為業。」

  秦文博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漁船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又問:

  「叔父,我們這一路走了五十多日,見了這麼多官員,府台,知縣,驛丞,巡檢。為何我從未遇到過壞官員?也不曾見過那些貪贓枉法的貪官?」

  這一路所見,都是客客氣氣的官員,恭恭敬敬的迎接,體體面面的送別。

  他想像中那些面目可憎的貪官,一個都沒出現。

  秦浩尚未開口,一旁的李宏公公便率先笑了起來,帶著幾分世故的通透。

  伸出手,輕輕撫了撫秦文博的肩頭:

  「秦公子看來還是被秦學士保護得太好了,不知這官場的深淺啊。」

  秦文博一怔,眼底的疑惑更甚:「李公公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些貪官污吏,都藏起來了不成?」

  李宏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公子有所不知,貪官污吏從不會把『貪』字寫在臉上。

  咱們這一路,秦學士是奉旨省親,又是翰林院學士之職,那是天子近臣,清貴無比。

  那些貪官污吏聽聞大人途經,早便收斂了行跡,裝出一副兢兢業業,清廉自持的模樣,哪裡敢在其面前露半分馬腳?

  非但不敢露,還要加倍小心伺候著。生怕哪裡怠慢了,被學士看在眼裡,回京之後在御前說上一句半句,那可是掉腦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