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初次進講

  皇次子眼睛一亮,道:「真的?先生不怪我?」

  「不怪。讀書貴在持之以恆,不在爭一時之功。」

  皇次子高興地點頭,又偷偷看了皇兄一眼。

  皇長子面無表情,依舊端坐如儀。

  秦浩然看著這兩個孩子,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一個太乖,一個太活。

  一個像被規矩框住的小大人,一個還有幾分孩子的天真。

  此後每次進講,秦浩然都會在講完正課後,多說幾句。

  講《資治通鑑》唐太宗時,他便說:「殿下,唐太宗為什麼能成千古明君?因為他會用魏徵這樣的人。魏徵敢說話,他聽得進去。忠言逆耳利於行,這話不是說說而已。」

  講漢文帝時,他便說:「殿下,漢文帝為什麼能省錢?因為他知道,那些錢是從百姓身上刮來的。省一分,百姓便輕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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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長子載坤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皇次子載城也努力聽,只是偶爾會問些奇怪的問題。

  有一回,秦浩然講到漢武帝,說漢武帝晚年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導致國庫空虛,百姓疲敝。

  皇次子忽然問:「先生,漢武帝既然那麼能打仗,為什麼最後窮了?」

  秦浩然一愣,隨即道:「二殿下問得好。打仗要花錢,要徵兵,要征糧。打一場仗,花的錢夠百姓吃十年。打多了,自然就窮了。」

  皇次子眨眨眼睛,又問:「那要是打了勝仗,搶了東西回來,不就賺了嗎?」

  秦浩然笑了笑,耐心解釋道:「二殿下,用兵之道,非商賈計較錙銖可比。興師所費何止千萬,縱使掠得些許財物,亦難抵國庫耗費。

  更何況,打仗死的是人,傷的是民。人死了,民傷了,誰種地?誰織布?誰繳賦稅?所以,打仗從來都是賠本的買賣,能不打,便不打。」

  皇次子若有所思,點點頭。

  皇長子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秦浩然看著這兩個孩子,心中忽然有些期待。

  又一日,講完正課,秦浩然收拾書卷,正要退去,皇次子忽然問:「先生,你小時候也讀書嗎?」

  秦浩然一愣,隨即笑道:「讀。臣六歲開蒙,七歲正式入學。每日卯時起床,跟著李夫子讀書...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皇次子瞪大了眼睛:「那先生豈不是很辛苦?」

  秦浩然從容道:「讀書算不得辛苦,種田,才是真辛苦。

  臣自幼躬耕田間,日曬雨淋,胼手胝足,深知百姓稼穡之難。

  只是臣於空閒之餘,喜讀史書,見古人治亂興衰、賢相循吏治民事跡,便如親臨其境,隨他們走過千山萬水,看盡世事變遷,心中自有一番樂趣。」

  皇次子眼睛一亮:「《史記》里有好玩的故事嗎?」

  「有。有項羽破釜沉舟,有韓信背水一戰,有張良拾履,有蕭何月下追韓信……」

  「先生下次能給我們講這些嗎?」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皇長子一眼。

  皇長子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

  秦浩然笑道:「好。下次講完正課,臣便給二位殿下講一個。」

  日子一天天過去,秦浩然與兩位皇子漸漸熟絡起來。

  皇長子依舊穩重,皇次子依舊活潑。

  皇長子載坤,性子溫順沉靜。

  他的乖,像是是刻在骨子裡的。

  只曉得老老實實按著規矩去做。教的功課,他便一字一句死記硬背。

  課堂之上,坐得端正,少了幾分刻意表現,多了幾分安分守己,從不出聲喧譁,也不調皮搗蛋。見了父皇,也是規規矩矩行禮,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言。

  見了母后,更是恭敬,溫順聽話。

  皇次子載城,卻走了另一條路。

  他年紀小些,卻更機靈。

  他發現,每次他討好了母妃,母妃就會在父皇面前誇他。

  每次討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就會賞他好吃的。

  每次他討好了父皇,父皇就會多看他幾眼。

  於是,他學會了討好。

  課堂上,總是坐得最直,回答問題時聲音最響亮。

  見了皇后,他總是嘴最甜,一口一個「母后」,叫得皇后心花怒放。

  見了皇上,也總是最會說話,「父皇今日氣色真好」「父皇批奏摺辛苦了」,把皇上逗得直笑。

  秦浩然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

  這孩子不是壞,只是太早學會了生存。

  天奉十九年冬,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首輔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言:皇子出閣講學,乃國家大典。講官人選,當慎之又慎。今觀講官名單,多有少年新進,恐難當大任。臣請陛下,增派老成持重者數人,以輔皇子。

  這道奏疏,明著是說講官人選,暗裡卻是指向秦浩然。

  秦浩然年方二十六,在十五位講官中,是最年輕的。嚴雍口中的「少年新進」,指的自然是他。

  消息傳到徐府時,秦浩然正在徐啟的書房裡,陪岳父下棋。

  徐啟看了奏疏的抄本,將那張紙往案上一擲,道:「老狐狸這是坐不住了。」

  秦浩然拈著一枚黑子,看著棋盤,沉吟不語。

  徐啟道:「你可知他為何針對你?」

  秦浩然落下黑子:「他怕皇子太過相信我,怕我將來入閣,怕我壞了他的事。」

  「還有呢?」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我是岳父的女婿。他對付我,便是給岳父看。」

  徐啟點點頭,拈起一枚白子,緩緩落下:「他嚴雍天奉八年,當上的首輔,在朝二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內閣首輔做了八年,自以為是棵參天大樹,風吹不倒,雷打不動。可他忘了,樹大招風。」

  秦浩然道:「那我該如何應對?」

  徐啟望著他,目中既有欣慰,又有幾分期許。

  這女婿年紀雖輕,卻沉穩知禮,遇事不慌不躁,先向長輩請教。這份分寸與恭敬,最是難得。

  秦浩然心中雪亮,官場之中,姻親之誼終是私情,謹守臣道、敬上畏法,方是立身之本。

  身為徐門婿,凡事多稟、常懷敬慎,既是子婿孝道,亦是為官本分。

  使岳父知其心存倚仗、不敢擅專,這份恭謹之心,最能慰長者、固恩義。

  徐啟道:「什麼都不用做。皇上聰慧,他那點心思,皇上看得明白。」

  果然,兩日後,天奉帝在奏疏上批了八個字:

  「講官已定,毋庸再議。」

  嚴雍的奏疏,碰了個軟釘子。

  臘月二十三,小年。

  這是年前最後一次進講。

  秦浩然講完正課,取出兩張箋紙,分別遞給兩位皇子。

  「二位殿下,這是臣留的一道題。過年這幾日,殿下若有閒暇,不妨想一想,填一填。不必交,不必急,隨意便好。」

  皇長子接過箋紙,只見上面題著:

  雪 () 千山靜,舟 () 一水寒。

  端詳良久,抬首問道:「先生,此乃詩句乎?」

  秦浩然微微一笑:「是詩,亦非詩。」

  「此乃填字題。兩處空缺,殿下心中欲填何字,便填何字。本無對錯高下,唯存殿下本心而已。」

  (也請諸位填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