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圜丘壇(天壇) 方丘壇(地壇)

  徐啟又開口了。

  「其實修建圜丘、方丘,何須我來督辦?工部自有能臣幹吏,他們什麼樣的工程沒見過?孫尚書,三朝老臣,郊廟儀注爛熟於心。」

  「皇上偏讓我這個禮部侍郎領頭,便是要給朝臣一個信號,此事,朕看重,朕要的人,也得站出來。」

  座師苦笑了會,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決絕。

  「既如此,吾當挺身而出。不進則退,不登則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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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日子,徐啟便全身心投入了圜丘、方丘的修建工程。

  每日不是去工部衙門議事,便是親赴南郊、北郊查看工程進度。

  有時工部議定規制,禮部議定儀注,戶部議定錢糧,三堂會商至深夜。

  秦浩然雖不直接參與此事,但每逢休沐,都隨座師去南郊。

  輿圖上是圜丘壇壖的初步規制。

  圓形三層,每層遞減,頂層設昊天上帝神位,配享太祖、太宗。壇外兩重壖牆,內壖圓形,外壖方形,取天圓地方之意。

  牆外設燎爐、瘞坎、神庫、神廚等配套建築。

  秦浩然細看圖樣,目光落在壇階層數上。

  略一沉吟,輕聲道:「座師,此處容學生再核一核。」

  徐啟看了秦浩然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秦浩然便在那土坡邊尋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

  冊中是他這些時日整理的歷代圜丘形制沿革,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條目清晰,考據嚴謹。

  他翻到層階一條,先看周制。

  《周禮·春官·大司樂》云:「凡樂,圜鍾為宮,黃鐘為角,大蔟為徵,姑洗為羽,雷鼓雷鞀,孤竹之管,雲和之琴瑟,雲門之舞,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

  鄭玄註:「圜丘者,象天圓也。三成,象三光也。」此周制「三成」之由來。

  再看漢制。《漢書·郊祀志》載,成帝初,匡衡奏罷甘泉泰畤,復長安南北郊,「作圜丘於南郊,八陛,三成,陛各八級」。此漢制「八陛」之始。

  唐制。《大唐開元禮》卷一:「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壇高四丈,四成,每成八陛。」

  宋制沿唐,元制簡略。

  本朝太祖定合祀之制,大祀殿陛階九級,取九之陽數極尊。

  今分建圜丘,若沿大祀殿之九級,則與三成古制不合。

  若復周制三成,則與太祖舊制不接。

  秦浩然對著這條目沉吟良久。

  文華殿上自己說的「師古而不泥古,變通以求適宜」。

  這不是空話。此刻,便正是變通之時。

  秦浩然起身,走到徐啟與趙郎中身邊,將冊子攤開,輕聲道:「座師,趙郎中,學生有一愚見。」

  趙郎中忙道:「秦修撰請講。這些時日多虧您核校典籍,我等受益良多。」

  秦浩然指著圖樣上壇階一處:「臣以為,圜丘層階,不必全復古制,亦不必固守祖制。周制三成,其義在象天;漢制八陛,其用在行禮。今我朝改制,當以實用為先,以禮義為歸。」

  停頓片刻,秦浩然見座師沒有開口,便繼續道:

  「學生查歷代郊天儀注,行禮之序,首迎帝神,次奠玉帛,次進俎,次初獻,次亞獻,次終獻,次撤饌,次送帝神。

  每獻一階,三獻三階。若依周制三成,每成設一獻位,則三獻與三成相配,禮序井然。若層階過多,行禮者往來升降,反易生亂。」

  趙郎中眼睛一亮:「秦修撰是說…三成三獻,禮序合一?」

  秦浩然道:「正是。且三成之制,非周獨有。《後漢書·祭祀志》載,光武帝建武二年,立圜丘於洛陽南郊,制曰『壇三成』。此漢復周制之證。可見三成之制,歷代並未全廢。今依此制,非復古,乃擇善而從。」

  徐啟一直沒有說話。

  聽著秦浩然條分縷析,看著冊子上那些工整的蠅頭小楷,眼中神色漸漸柔和。

  不急不躁,有理有據,一句廢話沒有,一句疏漏不留。

  徐啟終於開口:「就依此議。圜丘壇三成,每成八陛,陛各九級。三成象天,八陛象八風,九級象九霄。既合古制,又應今用。」

  趙郎中應聲記下。

  秦浩然垂首,將冊子合上,收入懷中。

  徐啟忽然問:「這冊子,你做了多久?」

  秦浩然一怔,旋即答道:「回座師,自蒙聖上召見後,至今共一十九日。」

  徐啟重複道:「一十九日,你能將這些沿革考據、圖樣核校,做得這般細緻。你每日幾時歇息?」

  秦浩然沉默片刻,輕聲道:「子時前後。」

  只是望著遠處正在夯築的壇基片刻道:「晚間歇得太遲,傷身。」

  秦浩然應道:「學生記下了。」

  師徒二人,再沒有多說。

  此後數日,秦浩然每逢休沐便往南郊去。

  有時是隨徐啟議事,有時是獨自核校典籍。

  工部官員漸漸與秦浩然熟稔,遇有禮制疑義,便直接來問。

  秦浩然從不推辭,也不倨傲,總是將典籍翻出,逐條講解,如私塾先生教蒙童。

  一日,工部員外郎周濟問他:「秦修撰,方丘規制,可有所本?」

  方丘即祭地之壇,依古制當建於北郊。因是分祭天地中「地」的一方,規格較圜丘略簡,卻同樣需合乎禮經、應於時用。

  秦浩然從冊中翻出方丘一條。

  「《周禮·春官·大司樂》:『凡樂,函鍾為宮,大蔟為角,姑洗為徵,南呂為羽,靈鼓靈鼉,孤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鄭玄註:『方丘者,象地方也。二成,象二儀也。』此周制方丘二成之證。」

  「漢制方丘,與圜丘相配。成帝初復南北郊,方丘在北郊,二成,四陛。唐制方丘,壇高二丈,二成,每成四陛。宋制沿唐。本朝合祀,不設方丘。

  今復建,宜依周漢舊制,壇二成,每成四陛,陛各六級。二成象地,四陛象四時,六級象六合。」

  周員外聽得連連點頭,當即命人畫圖。

  待周員外離去,秦浩然獨自站在方丘規劃處。

  忽然想起《尚書·舜典》里那句話:「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遍於群神。」

  那時舜剛剛攝政,便以祭祀天地山川,昭告天命所歸。

  如今的天奉皇帝,不也正是如此?

  年輕的帝王,要以恢復古禮,昭示他中興之志。

  九月十四,京城落了第一場秋雨。

  秦浩然提前讓順子去官廨候著。

  「順子,你這幾日不必在宅里,去之前的官廨門口候著,估摸著堂哥他們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