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丹墀習儀

  回到西跨院時,已是酉時。

  院中終於恢復了清淨,徐啟加強了守衛,閒雜人等再也無法靠近徐府。

  但不知怎麼的院牆外,仍有零星的人影徘徊,偶爾有物品從牆頭拋入,落在青石地上發出輕響。

  秦浩然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話:「當你成為一個符號,你就不再是你自己。」

  轉身回屋,研墨鋪紙,提筆寫下:

  寒窗非為博虛名,粗布何須飾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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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將銅臭污青簡,留取清心對月明。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紙捲起。推開院門,門外兩名徐府護衛躬身:「秦公子。」

  秦浩然將紙卷遞出:「勞煩二位,將此詩貼於府外牆上。」

  護衛接過,遲疑道:「公子,這…外頭人那麼多,貼出去恐怕…」

  「無妨,貼吧。」

  不多時,府牆外傳來騷動。有人驚呼,有人誦讀,很快,那四句詩如長了翅膀般傳開:

  「寒窗非為博虛名,粗布何須飾淚情……」

  「莫將銅臭污青簡,留取清心對月明!」

  誦讀聲越來越大,漸漸匯成一片。

  詩傳得很快。第二天,《京報》全文刊登,題曰《秦會元拒財詩》。

  茶樓里,說書人拍案叫絕:「好一個『莫將銅臭污青簡』!這才是真讀書人的風骨!」

  深宅中,小姐們捧著報紙,反覆誦讀那四句詩,眼中光彩更盛。

  而那三萬多兩銀子,在順天府衙的監督下,浩浩蕩蕩運往三大善堂。

  沿途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當三大堂主捧著捐贈文書,當眾宣讀時,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秦會元高義!」

  「這才是讀書人的榜樣!」

  三月二十一日,是殿試前的最後一日。

  四更末,徐府門前。

  徐啟讓人叫來秦浩然,說道:「上車吧。今日你與我同去禮部。」

  秦浩然一怔:「座師,這……」

  「你如今是眾矢之的,我怕你被百姓圍住了。」

  秦浩然深揖:「謝座師。」

  馬車在禮部衙門前停下。

  讓秦浩然下車,自己則繼續前行,參加早朝。

  秦浩然是第一個到,不多時,陸陸續續有貢士到來。

  辰時二刻,禮部儀制司的官員出現了。

  掃視全場,目光在秦浩然身上頓了頓,然後開口:

  「諸貢士聽令,今奉禮部諭,殿試習儀自今日始。凡與會者,需嚴守規制,恪盡職分。現在,按會試名次,依次入衙核驗。」

  隊伍開始移動。

  秦浩然率先邁過禮部那道高高的門檻。

  儀制司大堂內,早已布置妥當。

  這不是尋常審案的大堂,而是專門用於禮儀教習的廳堂。

  三百餘名貢士按會試名次站成數列。

  秦浩然站在東班第一位,正對著公案。

  周郎中登上公案後的高台,面向眾人。

  「殿試乃掄才大典,國之盛事。諸生既登此階,當知禮儀,守規制。現將殿試要項,逐一宣講,爾等需謹記於心。」

  「一,殿試地點:皇極殿丹墀。卯時三刻於午門外候旨,辰時初入丹墀。切記,只可早到,不可遲到。遲者,取消資格。」

  「二,班次:嚴格按會試名次,分東西兩班。會元居東班第一位,余者依次排列,不得逾越。有私自調換班次者,當場逐出。」

  「三,禮儀流程:入丹墀→候旨→陛下升座→三跪九叩→跪聽策問→就座答題→交卷→謝恩→退場。每一環節,皆需隨鴻臚寺鳴贊口令而動,不得搶先,不得拖沓。」

  他展開文書,開始詳細講解每一個環節的動作要領。

  從如何邁步,到如何轉身。從跪拜時膝蓋落地的角度,到叩首時額頭觸地的力度。

  從起身時先抬哪條腿,到退場時該走幾步一回頭……

  「四,禁忌。殿廷之上,嚴禁交頭接耳,嚴禁左顧右盼,嚴禁仰視天顏,嚴禁私自離座,嚴禁試卷污損。違者,輕則名次降等,重則交由禮部議處,甚者……革去功名。」

  「五,失儀懲處。殿試讀卷官十人,除閱卷外,亦監察禮儀。凡跪拜不整,進退失序,應答失當者,皆記錄在案,於定名次時酌情降等。爾等苦讀多年,勿因一時疏忽,抱憾終身。」

  宣講持續了近半個時辰。從殿試流程到禁忌事項,從獎懲制度到應急處理,比如突然頭暈怎麼辦,突然要出恭怎麼辦,甚至突然打噴嚏怎麼辦…一一闡明。

  宣講畢,周郎中對旁邊的書吏點點頭。

  書吏取過一疊紙,開始分發。那是《殿試習儀須知》,每人一份。

  「仔細研讀,牢記於心。半個時辰後,鴻臚寺公署集合,開始實操教習。」

  鴻臚寺在禮部衙門的西側,是專門負責朝會、典禮的機構。

  寺內庭院寬闊,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正適合操練。

  三百餘名貢士齊聚鴻臚寺寬闊的庭院,按班次列隊,開始枯燥的實操訓練。

  第一項,三跪九叩。

  跪,要雙膝同時著地,身姿端正。叩,要額頭觸地,咚然有聲。興,要起身迅速,不搖不晃。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秦浩然作為班首,被鴻臚寺序班格外關照。

  「秦會元,跪時背要挺直,不可前傾!」

  「叩首時額要貼地,不可虛點!」

  「起身時勿急勿緩,隨鈴音而動!」

  一位姓張的序班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每一個動作都反覆糾正。

  秦浩然汗流浹背,膝蓋跪得生疼。生怕秦浩然記恨解釋道:

  「秦會元,是班首。殿試那日,陛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你的儀態,不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今科所有貢士的風貌。故而,你必須做到完美。」

  秦浩然無奈點頭,繼續重複。(想起了軍訓)

  第二項,進退行止。

  從午門到丹墀,步數有定規。

  轉身的方向,角度有要求。

  列隊行進,間距需一致。

  貢士們按班次站位,反覆演練:

  「東班先行,西班隨後。步幅一尺二寸,不可大,不可小。」

  「轉身向陛,需先退半步,再轉,不可直接擰身。」

  「列隊時,目視前方,餘光掃左右,保持橫豎皆成直線。」

  第三項,聽旨策問。

  模擬皇帝升座,宣旨的場景。鴻臚寺鳴贊模擬聖旨,貢士們需跪聽,垂首屏息,不能仰視,不能私語。

  聽完後叩首謝恩,方能起身。

  「陛下問策,是君對臣的考較,亦是恩典。聽旨時,需懷敬畏之心,但不可露畏縮之態。你是士子,是未來的臣工,當有氣度。」

  這一練,就練到了申時末。

  太陽西斜時,張序班終於喊停。

  三百餘名貢士,個個疲憊不堪。

  張序班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群狼狽的士子道:「今日到此為止。明日卯時,皇極殿丹墀,實地演練。記住殿試之上,一絲差錯,滿盤皆輸。」

  眾人散去。

  秦浩然偷偷摸摸的回到徐府時,天已經黑了。

  秦禾旺已為其準備飯食和熱水。

  沐浴更衣後走到書案前,攤開策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經義在心,禮儀在形。心不可屈,形不可失。明日丹墀,且看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