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一直衝到天牢里,徑直就去找陳珂,天牢的牢籠很多,他只撿著單獨關押的看,很快就走到了盡頭,火把微微晃動,他瞧見隱約的人影在火光中左右搖擺,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立即變得濃厚。衝上前去,待見到陳珂掛在橫樑上,一時間,自從陳珂入獄後就提起的心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陳珂死了,就意味著陳家的秘密暫時不會被刑部知道!
他鬆了口氣,一把踹開牢門,進了天牢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並非是把陳珂放下來,而是先在陳珂的身上摸索了片刻,確認陳珂隻言片語都沒留下後,才對左右吩咐:「快,將二老爺放下來!」
左右侍衛立即上前,要將陳珂放下。
恰在這時,韓致竹帶著人也跟著趕到。
不等陳昭說話,韓致竹已經一聲驚呼:「你們做什麼?刑部之內,竟然草菅人命!!」
說著,他第一個沖了上去,將陳昭帶來的兩個侍衛推開,命令左右的衙役上前來:「快,快,快將陳珂放下來,這是還沒來得及審問的犯人,要是不明不白的被人弄死在了咱們刑部,蔡尚書和陛下跟前,我們怎麼交差!」說著又扭頭等著陳昭,格外生氣:「陳太保帶了人一聲不吭就往裡面沖,原來是為了殺人!這事兒,咱們可不能就這樣算了,來人,快去請蔡尚書回來!」
「刑部是公正法理之地,陳太保如此不顧王法,今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管陳太保要個說法!」
韓致竹一身正氣,一幅決不讓步的形容,將陳昭氣得鼻子都歪了:「韓致竹,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們刑部看管不力,以至於我二弟自掛天牢絕氣,你卻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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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血口噴人?我們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見了!」韓致竹怒道:「陳太保休想顛倒黑白!」
衙役們已經將陳珂放了下來。
其中一人將手放在陳珂鼻子下片刻,大驚失色:「主事,已經沒氣了!」
「都看好了人,等蔡尚書回來吧!」韓致竹拂袖,一臉怒容:「陳太保無故就處理了我們刑部的犯人,雖說大義滅親,也不是太保這種滅法!」
「你,你!」陳昭心氣決然,正是七竅生煙,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韓致竹一面扣押了陳昭,一面派人去請蔡明和回來主持大局,刑部內里一片熱鬧,刑部後門,卻有兩人背影格外蕭條,其中瘦高的人兒扶著身旁的桂花樹,臉比紙白,眸色一片絕望的沉,他的手指死死的用力抓著桂花樹的枝幹,指節泛著可怖的蒼白,他用手捂住胸口,似乎疼痛至極,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
身側的人露出幾分不忍,一直猶豫要不要上前攙扶。
「王爺,回去吧。」
朱信之低著頭,片刻後慘笑:「孤鶩,你都聽見了?」
「嗯。」孤鶩也不知道到底應該說什麼,看著他的樣子,十分疼痛憐惜。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今日在天牢里聽到的話語,當真是駭人聽聞!
淮安王妃等於泰安郡主!
這種事情,說出去又有幾人能信?
借屍還魂,他們這些手中都染著無數人命的人是壓根不相信的,卻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就真實的發生在自己身邊。那個人日日都在自己跟前晃動,從前只覺得她皮賴,如今才知道,這個人當真是心懷不軌。
朱信之閉了閉眼睛,腦中立即回想起先前聽到的那些話:
「我算債主!」
「你不是問我,想替泰安郡主討債的人何其多,我算老幾嗎?我告訴你啊,我算債主,真真正正的債主!」
「我,就是泰安郡主,裴謝堂!」
「是啊,就是借屍還魂。她的確死了,不過,老天也覺得她委實死得冤枉,看不過去,讓她在頭七那天回了這錦繡人間。還是人間好啊,花是香的,水是甜的,人是有溫度的,什麼都有,有朋友,有親人,當然,還有仇人。」
「所以,你死了,又活了,活過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找我們報仇?你既然已經知道真相,為什麼一開始不來找我們,反而要先去找朱信之?你應該知道,當時朱信之對你那些罪行是深信不疑的,你找他,他未必幫你。」
「他現在也不肯幫我啊。所以,我用了一點手段。」
「王爺那般愛重你,你卻一直利用他,他將來知道了,你也不會好過。」
「他端給我毒酒,算是你們的幫手,我利用他也好,殺了他也罷,都是他活該。」
「愛,也會變不愛。你們留存的祖訓都會變,更何況是人的感情?」
……………………………………
朱信之痛苦的閉了閉眼睛,將其中閃爍的絕望全部掩蓋。
她說,她為復仇而來。
她說,苦心接近他,並非愛慕。
她說,愛,也會變不愛。
原來,一直以來都只有他一個人動了心,而她,至始至終只是在看戲,看他入戲,像耍猴一樣,將他耍得團團轉!那些他輾轉纏綿的情話,聽在她的耳朵里,是否就如同笑話一般,僅供娛樂,半點不曾入心,更甚者,一轉頭,她便將這些同高行止分享,兩人像笑話傻瓜一樣,笑話他朱信之付出的那些可笑的真心!
她為復仇而來,她在自己這裡處處碰壁,死過一次之後,又如何會再對自己坦誠?
難怪,一開始她就能耐著自己冷清死纏爛打;
難怪,端午節那天,她會選擇站在高行止身邊,棄自己於不顧;
難怪,成婚當日,會有那麼多故人前來捧場;
難怪,瓊林宴上,她捨得拿自己做餌。而高行止遇險,她寧願自己受傷垂死,也捨不得讓高行止受一點傷。
她從未愛過,自己的生死與她無關!
朱信之微微抿唇,勉強扯動的笑容在一瞬間變得苦澀又無奈。
她是否……是在死過一次之後,才恍然大悟,死心塌地的愛上了高行止,就如同當初愛他那般珍而重之?
他唯一一次動心,竟如此潦倒收場!
胸口越來越疼,朱信之只覺得一股腥甜從胸腔湧出,還不等反應過來,張嘴就吐了一口血。溫熱的鮮血噴在他的手上,點點猩紅,布滿手背。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身子卻反而鬆了下來,軟軟的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