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嬤嬤在他耳邊哭著說:「五皇子,你去勸勸曲貴妃,讓四皇子安心入土吧。」
他不會,宮嬤嬤又說:「你就去娘娘跟前,抱著娘娘,讓她看看你就好了,像三公主一樣,你們都去抱著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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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嬤嬤輕輕推了推他和三妹妹,三妹妹拉著他的手,有些害怕的不敢靠近。
他走到曲貴妃身邊,爬上母妃的床榻,母妃哭著抬腳要踹人,瞧見是他和三妹妹,慌神的鬆開腳,又抱著四哥默默流淚。他和三妹妹一左一右抱住母妃,他一開口,眼淚就落了下來:「母妃,你看看兒臣,你不要兒臣了嗎?」
只一句話,母妃便崩潰的痛哭起來。
母妃鬆開了四哥,轉而死死的抱住他,他聽見母妃哭嚎著說:「孩子,我的孩子……」
宮人們見她終於鬆開手,快速的搶上前來,將四哥從床榻上搬走,母妃鬆開他和三妹妹,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瘋了一般的撲過去要抱四哥。父皇從側面奔過來,將母妃按住,抱在自己的懷裡。母妃什麼都忘記了,動彈不得之際,抽出一雙手不斷的捶打父皇的胸口,嘴裡發狠:「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死了裕兒,我恨你!」
最後,母妃沒能留下四哥。
四哥被送走,裝殮入棺,安葬在碚陵。因皇子未成年而夭折,母妃不能去送,下葬的那天,母妃在慶林宮裡昏睡了一整天,仿佛刻意要去忘了這件事。
一連好幾年,母妃都不能接受四哥離去,在忌辰這一天,便總睡著不起。
直到後來,宣慶十六年他病了一場,母妃衣不解帶的照顧,忙碌得忘了四哥的忌辰。等他好起來後,母妃便在慶林宮開了小佛堂,為四哥念經祈福。一眨眼,都七年過去了。
乍然間聽聞兄長是被人害死的,朱信之吃了一驚:「母妃,兄長是被人害死的,這話從何說起?」
「你還記得你兄長亡故的事情,那你還記得你被你父皇逼著發誓,此生都不爭奪皇位,只安心做一個賢王是哪一年的事情嗎?」
「不記得了。」朱信之搖頭:「好像也是宣慶十年。」
曲貴妃咬牙:「你不記得,母妃還記得,是宣慶十年八月,中秋節。宮宴散後,你父皇將你單獨留下,讓你滴血向祖宗發誓,這輩子都不爭奪皇位。」
朱信之一凜,記起來了。
是中秋節。
宮宴散後,父皇將他召喚到膝下,抱著他問:「鳳秋,你喜不喜歡這個位置?」
朱信之搖搖頭,他年幼時,便總瞧見父皇一個人孤獨的坐在那兒,身邊不能有任何一個人陪著,否則,就是旁人不敬。他有些時候想坐那兒挨著父皇近一些,內監都會緊緊的拉住他,說,這個位置只能陛下一個人坐,哪怕是賜座都應推辭。
他想起從前還在朱家府邸的時候,父親還不是皇帝,他還只有三歲,還能坐在父親的膝蓋上,跟父親爭搶毛筆。那時候父親還可以喊「爹」,而不是一句生疏的「父皇」,他不喜歡這個位置,因為這個位置,隔閡了全家人的感情,令母妃夜夜傷心孤獨到天明,他有點暗暗的記恨,想不通,坐在這兒有什麼好的。
父皇卻很欣慰,含著淚點頭:「很好,很好。鳳秋,你發個誓言吧。」
「什麼誓言?」彼時他稚聲稚氣的問。
父皇說:「父皇帶你到宗廟去,你敢不敢當著祖宗的面兒,告訴他們,你一輩子都不會坐在這兒,一輩子都不願意當皇帝,只做東陸的賢王?」
「好。」他答應了。
父皇牽著他的手,穿過宮中長長的道路,一步步走到皇宮宗廟,父皇讓他跪在祖宗跟前,他抬頭,密密麻麻全是朱家逝去的先輩,祠堂的燭火搖曳,年紀尚小的他有點害怕,父皇面色凝重,上了香後,讓內監將火盆移到他跟前。
父皇對他說:「鳳秋,你發誓。」
「兒臣發誓,只做東陸賢王,永不為帝!」他說。
父皇丟了些紙錢在火盆里,拉起他的手,用匕首劃破掌心,滴血落在紙錢上,紙錢在火盆中一點點燃燒殆盡,父皇說:「你對祖宗發了誓,就要一輩子都記得自己的誓言。東陸不危,朱家天下不倒,你永不能做皇帝。祖宗和上天都會記得你的誓言,要是你違背了承諾,他們會懲罰你。父皇相信你的諾言,為了讓你銘記,你成年之後,父皇會給你賜字,就叫『信之』,如何?父皇要你時刻將這句話放在心裡,信守承諾。」
朱信之,這個名字因此而來。
時隔多年,他早已忘記了當年的場景,只記得自己同父親發過的誓言。要不是曲貴妃突然說起,他就更想不起來。
曲貴妃面露悲戚:「當年我為此責怪過你的父皇。但後來,我突然明白過來。孩子,你有一個好父親,你知道嗎?」
朱信之茫然搖頭。
「你父皇是為了保護你。」曲貴妃掩面:「當年你兄長突然亡故,你父皇是對他寄予了厚望的,他一走,就讓你父皇清醒了過來。我們曲家什麼都沒做錯,你兄長更沒做錯,你還小,不應讓你受到懲罰。你父皇讓你發誓,永不為帝,這之後,你就安全了。有人知道,此生都不會再有人同他爭奪皇位,這顆心就安啦。」
朱信之沉下眉眼,這一回,不用曲貴妃再繼續多說,他已經明白是誰。
太子嗎?
他記得,他的幾個兄長同他的年歲都很接近,太子年歲稍長,比他大了五歲。那會兒四哥還在,他有兄弟姐妹,太子殿下卻沒有,總遙遙的看著他們玩鬧,眼睛裡寫滿了羨慕。
後來,大家一同到國子監讀書,太子沉穩端莊,受命照顧他們這些弟弟妹妹和年紀小的伴讀。裴謝堂頑皮,帶著其他人家的孩子們也沒個正行,上躥下跳的將國子監鬧得不得安寧。他性格內斂安靜,不喜歡說話,就總是被欺負的那一個。
太子看不過眼,經常會跳出來幫他,一來二去的,他同太子頗為相熟。
以至於後來四哥病故,他跟太子便越走越近,開府立衙後,還選了離皇城近一點的地方建了自己的王府,便想著將來太子登基,他入宮方便一些。
難道過去那些照顧,都是有目的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