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相見不如不見

  紅寶石精雕細刻的游鯉與瓷缸里的錦鯉交相輝映間,流露出一種華麗與澄澈的美麗對比。清露順著粉白色的芙蕖花瓣緩緩滑落到水面,蕩漾起陣陣漣漪微波。

  「蓮花?」皇后殿下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勾起暈染著玫瑰紅的唇瓣:「芙蕖就很好了,又何必喚作蓮花呢?」纖長玉指輕輕拈起一枚粉白色的花瓣,她似乎是想採摘下這枚花瓣,但是終究沒有狠下心來。

  迤邐委地的宮裙鋪設在漢白玉鎏金的磚石上,皇后殿下抬眸望向許深,這名她和君王共同養育的優秀繼承人,言辭間充滿著諸多無奈:「我喜愛芙蕖,是因為陛下曾經說過,願意與我共結連理,餘生攜手相看並蒂芙蕖。可是當我成為皇后殿下時,我才知道,並蒂芙蕖太礙眼了。」

  墨色的長髮被高高挽起,精緻的髮髻環繞成圓形盤在皇后殿下的頭上,她轉過身越過擺放殿內的數隻瓷缸,周身浸染著芙蕖的清芬蓮香:「作為君主,你的父皇身邊總是圍繞著各種各樣的女子。她們有的嫵媚多姿,有的清麗脫俗,還有的嬌俏可人。」

  蓮花……連理。

  昔日裡的那名女子喜愛的是共結連理的寓意,以及君王那份真摯純潔的情意。可隨著那些鶯歌燕語,濃桃艷李的日漸消磨,昔日裡的情意早已灰飛煙滅,化作蝴蝶翅膀上的磷粉逐漸消散在晚霞夕光里。

  相見不如不見,見面時只會傷了自己的心。

  皇后殿下低嘆一聲,微不可聞。

  「母后……」許深凝視著母親華麗雍容,卻透露著深深疲憊的身影,欲言又止。他很想詢問為什麼今日,母后會同他說了這麼多的話,往日裡母后傳召他時,都只是寥寥幾句關懷的話語,從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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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也不是皇后殿下冷心冷情,而是被深深傷害過,所以逐漸斷絕了痴傻的情意。

  她依舊深愛著自己的孩子-——許深,只不過將所有表達都深深積累在了心底,每日裡的三言兩語雖然不多,但是對於皇后殿下和許深兩人來說,已然足矣。

  紅色的華服順著鋪設織錦地毯的階梯一級一級的向下迤邐,皇后彎腰坐在宮殿主位上,俯視著階梯下的許深以及滿殿的金碧輝煌:「聽說南氏那位大小姐,已經在前些日子裡因為要做手術,離開皇宮了?」

  她問的雲淡風輕,但是語調卻是母庸質疑。

  「嗯。」許深略微遲疑後,緩緩點頭。

  芙蕖半開的赤金流蘇發冠微微搖曳在皇后殿下的耳側,她斂眸俯視著許深,目光緩緩停留在對方那一身純白精緻的西裝禮服上:「母后從未插手過你的任何決策,但是深深,這一次,你真的做錯了。」

  她微微蹙眉,腦海中浮現出夜晚賞花時無意間碰見的那名少女-——南醉生:「那名大小姐雖然身份地位尊貴,但是並不驕縱跋扈,而且心底亦是十分善良,但是這份善良的本性在面對敵人時,亦不會心慈手軟。」

  言即此處,皇后殿下勾起唇角淡然一笑,其實她很喜歡南醉生這樣的女孩子。既不過分嬌貴,也不過分柔弱,進退有度且心性堅韌,頭腦聰慧又不會肆意玩弄人於股掌之間。

  這樣的孩子,不用猜想便知,是被上位者精心教導的。

  而且那名上位者的身份地位,眼界學識,必然是一等一的出挑。

  「母后您……都知道了。」華麗至極的眉目微微蹙起,許深抬眸凝視著端坐鳳座之上的皇后殿下,他的母后,語調里流露出難以遮掩的淡淡悲傷。豈止是他的母后知道他做錯了,就連許深自己,也深深知曉他……真的做錯了。

  幾尾游鯉式樣的紅寶石流蘇相互碰撞在一起,純金打造的流蘇鏈條是金珠相隔的設計,映襯的皇后臉側仿佛籠罩著一層華光。

  她垂下纖濃睫羽凝視著手上佩戴著的寶石戒指,輕輕說道:「我雖然什麼都不問,但是並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

  皇后殿下凝視著那枚略顯陳舊的寶石戒指,朱唇微啟間流露出意味深長的言辭:「深深,你是櫻國的皇儲,母后知道你一直在努力肩負起身為嫡出皇儲殿下的責任。但是你要知道,有些利益是不能與感情沾邊的,你明白嗎?」

  話音未落,她不等許深答覆些什麼,便抬起手臂示意對方跪安退下。

  璀璨星眸里黯然失色一瞬後,重新被貝闕珠宮的華光麗影所點亮,許深抬眸望了一眼母后略顯疲憊的面容,單膝跪安後退出宮殿。

  看著許深離去的背影,端坐在華麗鳳座上的皇后殿下這才深深嘆息道:「人啊,總要為自己的年少輕狂付出代價的。」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身側紫衣女侍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刺繡著鳳凰涅槃的朱紅色宮裙迤邐委地,仿佛汲取了殿內所有的華光。

  那鳳凰涅槃的刺繡式樣,同她送給南醉生那件宮裙上所刺繡的圖案,是一模一樣的,且分毫不差。

  「殿下,您這是……?」攙扶著皇后的紫衣女侍抬眸望了一眼許深漸行漸遠的背影,收回目光神情擔憂的看著皇后殿下的側顏。

  暈染著淺淡金色眼影的美眸微微眯起,皇后望向殿外淡白無雲的天幕,眼眸里似有眷戀,又似有憐憫:「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今日將深深傳召過來後,並沒有直接點明他對南大小姐的所作所為,而是旁敲側擊的敲打了一番便讓他跪安離去?」

  紫衣女侍聞言輕點下顎。

  「那顆子彈,我知道是深深定然與旁人合作,射進那名大小姐的體內。」皇后在紫衣女侍的攙扶下走到圓弧形的落地明窗前,厚重華麗的簾幕垂落在鎏金玉磚上,同皇后殿下朱紅色的宮裙一樣雍容華貴,但卻沒有絲毫不雅聲響。

  纖長玉指顯然被精心養護的很好,上面的肌膚瑩潤細膩,不見一絲半毫的褶皺與細紋,更沒有一處微小的傷痕。

  皇后殿下抬起手觸碰向冰涼的玻璃,上面清晰倒映出她美麗端莊的容顏,以及中規中矩的妝容和服飾,雖然看著雍容華貴,但是卻死板呆滯,半點不見那些皇妃們的嫵媚多姿,妍姿艷質。

  她微勾起唇角,笑的有些諷刺:「我原以為深深會同他父皇一樣,冷心冷情,這輩子大抵不過也是尋找一名身份尊貴的千金,然後結為連理。不成想深深到底還是動了心,只不過他的明白與動心,來的實在是……」

  太遲了。

  遲到徹底失去了追逐那名南大小姐的資格。

  紫衣女侍心中自然知曉皇后殿下的口中所言,她並沒有再詢問些什麼,而是微不可聞的低嘆。作為皇后殿下的近身女侍,她是看著許深一點一點長大的,對於這名皇儲殿下的了解,她和作為母親的皇后殿下不遑多讓。

  皇儲殿下雖然看起來好相處,性格溫潤,但是內里和陛下並無不同,皆是冷心冷情的性子。

  男人啊,有了江山後便不會在意心上人了。

  陛下便是一個完美的舉例。

  縱然皇儲殿下今時今日會因為錯過那名南大小姐而感到黯然神傷,但是那份黯然神傷又能維持多久呢?在坐擁櫻國權勢地位的面前,感情又算得了什麼?

  而美人……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過是粉漬珠光的枯骨罷了。

  思慮至此,紫衣女侍垂下眼眸。

  落地明窗外的漢白玉宮道兩側,玫瑰花從盛開的如火如荼,皇后遙遙望向那些熱烈奪目的玫瑰花,勾唇淺笑道:「你瞧,宮道兩側的玫瑰花從開的多好,遠遠望去,就像焰火在燃燒一樣,隔著玻璃也能讓我感到那種妖嬈馥郁。」

  「玫瑰花而已,殿下若是不喜歡,奴婢這就派人前去剷除掉,免得玷污了您的眼睛。」紫衣女侍的目光在觸及到漢白玉宮道兩側的玫瑰花叢時,原本平靜寧和的面容上瞬間流露出厭惡的神色。

  這份厭惡並不是毫無緣由的。

  「剷除?」皇后殿下聞言,浸染在唇畔處的笑意愈發加深:「這些紅玫瑰可是陛下為了皇貴妃特意栽種在皇宮內的,每一條漢白玉宮道的兩側,都栽種著玫瑰花叢,你若是派人前去剷除掉這些玫瑰,怕是陛下會惱我。」纖長玉指順著玻璃緩緩滑落回衣袖內,她斂眉轉身,走進內殿的床鋪。

  紅玫瑰啊……嬌艷似火,不同於她所喜愛的芙蕖那般,清芬淡雅,凌塵脫俗。

  但是偏偏那種沾染著凡塵煙火的熱情嫵媚,更能攥握住男人的心。

  多麼諷刺啊,又是多麼現實。

  垂墜著紅寶石錦鯉流蘇的赤金步搖被皇后輕輕取下,隨手擱置在梳妝檯前:「我累了,你也下去吧。」她抬眸望向鏡子裡的倒影,眼前人的容顏依舊,眼角也不曾平添歲月留下的細紋,但是她的心卻早已在宮闈傾軋中漸漸冰冷,衰老下去。

  眼前人並非是君王的心上人,君王的心上人也早已不是眼前人了。

  鏡子裡的美人笑的苦澀,不知不覺間,她早已將自己活成一具華麗呆板的木偶。

  束縛住她的,有繁瑣宮規,還有那一份不容忽視的責任。

  但是若能重來,她不會再選擇同君王共結連理了。

  「太苦了……」皇后殿下緩緩闔上美眸,懷揣著滿心的悲傷與無奈,漸漸陷入夢境裡的甜蜜過往。

  窗外玫瑰繁花簌簌而落,殿門前寂寥無聲。

  恍惚間,守在外殿內側的紫衣女侍似乎看見有君王的身影轉瞬即逝,她驚疑不定的上前去查看一番,才發覺那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幻影。她透過珠簾望向內殿沉睡的皇后殿下,滿心滿眼裡都沉澱著對主子的心疼。

  心疼間,她忽略了玉階上的一枚玫瑰花瓣,那片玫瑰花瓣儼然是被人踩踏在腳底下碾碎後,跟隨著步履匆匆沾染在漢白玉階梯上的。嫣紅花汁氤氳在漢白玉上,雖然不甚醒目,但也足夠嬌艷。

  相見不如不見。

  大抵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