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芙蕖

  淡粉色的天然水晶里宛若凝結著鮫人淚,晶瑩澄澈的水晶折射出絲絲縷縷柔和美麗的清光,星星點點的碎影流淌在水晶櫻花髮簪下的黑色天鵝絨上,像極了靜靜閃耀的漫天星河,周圍是古墨般化不開的夜色。

  垂墜下的流蘇是櫻花花瓣的式樣,精雕細刻的櫻花花瓣散落著細碎光影,許深垂眸凝視著擱置在天鵝絨寶石盒子裡的櫻花髮簪,原本璀璨的星眸在此時此刻黯然無光。他看著眼前這支雖然不甚華貴,但是巧奪天工的水晶櫻花步搖,裡面蘊含著他對南醉生無法言說的情意。

  沒錯,無法言說。

  當同東夢生合作的那一刻起,當那顆子彈深深射入南醉生的血肉里時,許深便永遠失去了去追逐,去喜愛南醉生的資格。

  櫻花的花語是生命,等你回來。

  象徵著浪漫,希望,和純潔。

  華麗眉目間流露出淺淡的嘲諷之意,許深拈起這支櫻花步搖,勾起淡紅色的唇瓣苦澀一笑:「純潔……」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南醉生因為忍受槍傷痛苦而慘白無華的容顏,他抬起手放在心口,只感覺心臟里傳來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他早已為了國家利益,為了皇儲殿下的身份地位,而墮落進罪惡骯髒的深淵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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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潔——是許深早就捨棄掉的存在。

  更是他不配擁有的美好。

  「太子殿下,皇后殿下傳喚您前去一敘。」紫衣女侍掀開內殿的珠簾,聲線輕柔婉轉。

  「嗯。」許深聞言斂去心中萬千思緒,他將拈在指間的櫻花步搖小心翼翼的擱置回天鵝絨的寶石紫檀盒子裡,抬眸時他依舊是櫻國那名尊貴優雅的皇儲,華麗至極的容顏上不見一絲半毫的傷感與悲憫,有的只是冰冷與疏離。

  這本該就是皇儲殿下真正的貴族儀態。

  矜貴,卻又冰冷淡漠,宛若一株獨自盛開在雪嶺冰山上的蓮花。

  漢白玉鋪設的宮道上散落著片片玫瑰殘紅,許深面無表情的踏過這些花瓣,嫣紅色的花汁被碾碎在漢白玉磚石上。皇宮內華麗層迭的服飾過於繁瑣,他依舊穿戴著那一身純白西裝禮服,袖口處刺繡著彰顯皇親貴胄身份的騰龍流雲。

  紫衣女侍——夏晚,靜靜的跟隨在許深身後。

  文書因為身上舊疾復發,便回到居所養傷休憩了,所以今天只留下夏晚當值。

  刺繡著瓣瓣玉蘭花的淡紫色絲緞宮裙清雅精緻,足以昭示出夏晚非同一般的品階地位,她斂眉跟隨在許深身後,猶豫良久後終於下定決心般抬起頭,望向許深修長清雋的背影:「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想問您一個問題。」

  至於是什麼問題,夏晚並沒有多言。

  因為她需要先得到一個答覆。

  一個允許她詢問的答覆。

  「說罷。」許深腳步不停。

  「奴婢想問您……南大小姐的傷勢如何了?手術還順利嗎?」夏晚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的詢問著許深,其實她心中有很多問題想要詢問,但是礙於許深皇儲殿下的尊貴地位,她一介女侍不敢多言,免得冒犯僭越了彼此間的階級鴻溝。

  一片玫瑰花瓣被許深踩踏在腳下,碾碎的嫣紅花汁浸染在漢白玉磚石上,像極了杜鵑啼血後殘留的遺蹟。

  修長清雋的身影驀然凝滯在漢白玉宮道上,許深抬眸望向淡白色的天幕,雲脈和天際纏綿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漫天雲彩,還是萬里無雲。

  「你很擔心她?」低柔的聲線在沉默氣氛里悄然流落,許深並沒有直接答覆夏晚的詢問,而是反問了這樣一句有些沒頭沒腦的話語。

  「嗯,奴婢很擔心南大小姐。」夏晚答覆的十分坦誠,沒有一絲半毫的猶豫。

  許深轉過身,星眸里清晰倒映出夏晚秀麗嬌艷的容顏,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夏晚那雙瑩潤清澈的美眸里,在那裡,他沒有發現任何閃爍不定的躲避痕跡。

  眼前的紫衣女侍尚且如此真心擔憂著南醉生,而他許深貴為堂堂一國的皇儲殿下,卻卑劣無恥的利用了南醉生,用少女本就孱弱的身軀做了一筆陰私的交易。

  直到此時此刻,許深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不配』兩個字的含義。

  他不配。

  淡紅唇畔浸染著既涼薄又諷刺的笑意,許深緩緩收回銳利探查的目光,望向漢白玉磚石上被自己無情碾碎的玫瑰花瓣:「為什麼擔憂她?南大小姐身份尊貴,和你們有著天淵之別。她是百年望族裡嫡出的大小姐,而你們不過是腐朽皇宮內的女侍罷了。」

  夏晚是聰明人,她敏感的捕捉到許深的措詞。

  是『你們』,並非是『你』。

  看來她和文書兩人之間的事情,一直都在皇儲殿下的股掌之中。

  垂墜在臉側的珍珠耳墜早已有些陳舊,泛黃的珍珠雖然失去了潔白瑩潤的華澤,但是依舊襯托的夏晚古典秀麗:「奴婢知道和南大小姐相比,不過是追逐月華的螢火罷了。但是大小姐待人真摯和善,不似尋常千金的驕縱刁蠻,目空一切。」

  言即此處,夏晚微微一笑,眼前仿佛掠過無數細碎溫暖的時光片段,宛若電影回放般一幕又一幕的播放著:「那種感覺奴婢也說不清楚,但是和南大小姐相處的日子裡,奴婢感覺很安心。」

  安心這個詞語,實在是簡單不過。

  但是真正想要做到,卻是困難的。

  安心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沒有信任的相處,人和人之間永遠都是如履薄冰,相互提防。

  雖然有些話夏晚沒有明說,但是許深卻明白。

  「你說的沒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裡,的確很安心……也很溫暖。」華麗的眉目間籠罩著白晝微光,許深輕輕眨了眨星眸,腳下碾碎的嫣紅玫瑰花汁有那麼一瞬間,在他眼前輕掠而過時,像極了南醉生柔軟嬌嫩的唇瓣。

  自己……怕不是著魔了。

  許深笑的自嘲自諷。

  「走吧。」他望向不遠處皇后宮殿的綽約光影,櫻國皇宮的建造風格復古,卻又流露出歐式宮廷的華麗神秘。雖然沒有巧奪天工的飛閣流丹,碧瓦朱甍,但是純白色鎏金的宮殿遠遠望去,也足夠帶給人震撼的視覺。

  以後,她不會再回來了。

  許深在心底里默默說著,薄唇輕啟間說出了同樣的話語:「以後,她不會再回來了。」話音未落,他又恢復成昔日裡那名雍容華貴,但卻矜貴疏離的皇儲殿下,他與南醉生之間既已斷絕了發展情緣的可能,那麼他以後會成為一名合格的君主。

  孤獨,但卻享有權勢。

  夏晚跟隨在許深身後走過繁華兀長的漢白玉宮道,宮道兩側的玫瑰花叢妖嬈艷麗,片片嫣紅的花瓣流露出馥郁芬芳。她抬眸悄悄看了一眼許深孤獨清雋的背影,暗暗在心底嘆了口氣。


  皇后宮殿內延續了櫻國皇宮素來推崇的富麗堂皇,相比起皇貴妃殿下宮中的牡丹沉香,珠簾碧翠,皇后宮殿內的擺設要端莊素雅一些。牡丹是百花之首,但是櫻國的皇后殿下並不喜歡牡丹,她喜歡的是蓮池裡破水玉立的芙蕖。

  描繪著松枝假山,流水橋畔,美人獨坐畫式的瓷缸內栽種著幾株亭亭玉立的芙蕖,七月末八月初正是芙蕖盛開的時節,碧色的蓮葉未央處拱托著芙蕖粉白色的層迭花瓣,花蕊處的淡黃色流露出蓮藕的七竅蕊孔,清芬淡雅的芙蕖花香浸染在宮殿內,聞之令人心安。

  許深邁進皇后殿下的內殿,鼻端縈繞著芙蕖的清芬:「母后。」他姿態優美的單膝下跪,請安過後站在皇后殿下的面前。

  「傻站著做什麼,快來,看看這些盛開的極好的芙蕖。」皇后淺笑嫣然,她抬起手臂輕喚著許深,挽在髮髻里的金釵亦是芙蕖半開的式樣。垂墜在耳側的流蘇末端點綴著紅寶石,精雕細刻的紅寶石是游鯉的式樣,活靈活現的擺尾在皇后耳側。

  瓷缸內的幾株芙蕖花便是蓮花,但是皇后殿下從來不曾稱之為『蓮花』,她只喜歡將其稱為『芙蕖』,亦或者『菡萏』。

  許深曾經詢問過,為什麼不稱之為『蓮』?

  但是皇后殿下並沒有答覆,只是勾起唇角笑意溫柔。

  粉白色的花瓣雖沒有玫瑰的妖嬈艷麗,但是整朵的芙蕖盛開在碧色蓮葉間時,那種凌塵脫俗的美麗足以震撼人心。世人喜愛的總是那些超脫凡俗的氣質,而芙蕖便擁有著這樣與生俱來的凌塵脫俗。

  許深垂眸凝視著擺放在磚石上的瓷缸,清水裡有著紅鯉甩尾遊動的光影:「母后,您為什麼只喜歡將它稱呼為芙蕖呢?據我所知,蓮花才是它源遠流長的稱謂,也是被世人所耳熟能詳的。」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觸水面,引逗的錦鯉游過來奮力啄食著。

  漣漪蕩漾在水面上,同樣引得盛開的芙蕖微微顫抖,幾滴清露尚且凝結在花蕊未央處,隨著錦鯉甩尾的動作緩緩流淌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