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從沒有時光回溯,凡塵需要經過滄海桑田,物換星移:就如同浩瀚星月般亦是需要經過更替變遷。萬物生靈從沒有亘古永存的,時光長河裡掩埋著許多歲月匆匆的悲歡離合,往事不可追憶,宛若花樹凋零後歸於塵土。
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只見雲鸞等人的音容笑貌隨著漫天星河漸漸化為青煙繚繞,月墜星海,夜幕沉江。絲絲縷縷繚繞的青煙消逝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粘稠窒息的黑暗如同深海里的另一個世界,直到光線湮滅的最深處,被璀璨輝耀的光束狠狠撕裂。
「南大小姐?南大小姐?」清越低柔的聲線隨著那道璀璨輝耀的光束撕裂了窒息沉悶的黑暗,沉睡中的美人追隨著那道光束和呼喚,迷惘而又惶恐的漸行漸遠,直至將身後所有光怪陸離的景象盡數拋卻。
金碧輝煌,雕樑畫棟的宮殿內瀰漫著一層淺淡如霧的珠光,古色古香的建築風格流露出沉澱歲月的古老痕跡,唯有澄澈明亮的圓弧形落地窗,以及頂部華麗枝蔓環繞的水晶燈池,在彰顯出這是一座古典與時代俱進並存的宮殿。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兩名身著淡紫色古典束腰喇叭袖長裙的女子,她們的束腰間皆是佩戴著華麗金制的流蘇腰佩,未央處點綴在流蘇上的精緻金牌上,分別鐫刻著『夏晚』以及『文書』四個字,以及一些繁瑣細微的小字。
肅穆整齊的楷體勾勒出的,是這兩名女侍的名字,此時此刻這兩名女侍正神情欣喜的彎腰凝視著沉睡床上的美人。當睡美人緩緩睜開澄澈瀲灩的墨眸,清淺如水的目光略微迷惘的淡淡掃過周圍的環境時,其中一名女侍喜極而泣的捂住嘴,隨後一陣風似的跑出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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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櫻國?」沉睡多日的少女被女侍輕柔小心的扶起,她抬眸仔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只見自己如今身處一座貝闕珠宮裡,周圍儘是浮華耀目的珠寶瓷器,黃金寶石等,珠光寶氣宛若濃艷雲霞般蔓延在宮殿內。
身著淡紫色華麗宮裙的女侍聞言難掩錯愕的停頓住動作,她垂眸望向南醉生略顯蒼白虛弱的容色,小心翼翼的詢問道:「南大小姐,您還記得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嗎?這裡是櫻國的太子宮殿,您所居住的地方是正殿裡的內殿。」
「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南醉生抬手扶額,只感覺沉睡多日的頭腦昏昏沉沉,渾渾噩噩。
紫衣女侍見況體貼的伸出手輕輕按揉著南醉生的太陽穴,力道十分舒緩輕柔,她仔細打量著南醉生迷惘的神色,一邊斟酌好用詞,一邊解釋事情發生前的緣由始末:「嗯,南大小姐您已經昏睡了將近七天有餘,七天前的晚上太子殿下原本打算和您共進晚餐,但是不知為何您忽然斜倚在錦榻上睡了過去。奴婢和太子殿下以為您是過於勞累,便取消了晚餐將您抱上床休息。」
言即此處,紫衣女侍略微停頓了一下,她端詳著南醉生的神色,只見少女聞言黛眉緊蹙,顯然是陷入回憶中開始思索,於是她這才放心的繼續說下去:「沒成想直到第二天午時,您也未曾從沉睡中醒來,奴婢們心慌之下急忙稟告了太子殿下,請來的許多醫師和宮裡的醫正皆是診斷不出結果。」
「沉睡……你說我睡了七日有餘?」南醉生垂下纖濃睫羽,映入眼帘的是精繡繁花團簇圖案的錦被。根根絲線刺繡出團花的圖案,枝蔓與花瓣皆是細細用金線勾勒出邊緣,末了以青玉綴葉,粉晶飾蕊。
這樣華麗非凡的錦被,顯然是身份尊貴的上位者才有資格享用,她黛眉緊蹙逐漸回憶起往事,這才緩緩回憶起如今身處櫻國內的緣由。
許深……
櫻國的皇儲。
紫衣女侍觀察著南醉生漸漸清明的目光,心中暗暗鬆了口氣:「沒錯,大小姐您沉睡了七日有餘,這幾日都是給您定時注射一些營養液,否則您的身體不知道會瘦弱成什麼樣子呢。」她挽起柔順飄逸的喇叭袖,取出一條絲帶來將南醉生迤邐如雲的墨發輕柔束好。
一縷墨發順著紫衣女侍的束髮動作輕輕散落在南醉生的額前,她透過絲絲縷縷的墨色抬眸望向宮殿內富麗堂皇的擺設,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盆玉石櫻花的華麗盆景上。
記得七天前的夜晚,明明要同許深共進晚膳,可是不知為何……
腦海里的記憶從那一刻起便出了差錯。
陷入沉睡後,南醉生夢見了許許多多光怪陸離的景象,其中有著青年時期的父親南征,還有著自己的母親雲鸞,以及一些素未謀面,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這些匪夷所思的景象串聯在一起,似乎都在指向一個源頭。
可是那個源頭任憑南醉生怎樣去回想,也都是想不出的。
但是有一點南醉生可以確定——夢裡的景象皆是上一輩人所有時光回溯的經歷過往。只不過那些過往殘缺不全,光怪陸離的景象冥冥之中似乎是在牽引著南醉生走向一個掩埋在美好謊言下的秘密,一個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
南醉生垂眸凝視著自己纖瘦的手臂,經過這七天有餘的沉睡,她的身體正在源源不斷的消耗著血肉里儲存著的養分。她嘗試著抬起手臂將散落額前的墨發挽在耳後,卻難掩驚訝的發現身體並未出現任何脫力的現象。
驀然陷入沉睡,又忽然從沉睡中甦醒,沒有人會逃脫虛弱乏力的後遺症。
可是如今的自己似乎……並無任何不良反應?
秀窄修長的玉指因為沉睡而逐漸變得愈發纖細,南醉生緩緩舒展開瑩白如玉的十指,凝視了片刻後又緩緩收攏,收攏的過程中宛若兩朵玉雕蓮花盛開到極致後的嬌羞含苞,淡粉色的指甲如同花蕊瓣尖兒上氤氳著的櫻粉。
像極了遠古要祭司神明所展現的舞蹈。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牽引著南醉生去窺視過往,時光回溯後的記憶畫面實在過於瑣碎和沉重,每每要觸及到涉及那個『秘密』的時候,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都會巧妙的避開,轉而帶領南醉生繼續窺視一些或甜蜜,或溫馨,或痛苦、或虛幻不實的發展情景。
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像極了在觀看一部肥皂劇,劇情繁瑣拖沓,可是卻又有著令人繼續追逐觀看的神奇魅力。
「我昏睡的這些日子裡,都有誰來過?」南醉生將腦海里光怪陸離又繁瑣沉重的畫面緩緩串聯在一起,電光火石之間,她發現夢境裡那些關於父母的過往,自始至終都圍繞著『一營』這個關鍵點。
一營覆滅-——父母相遇——清繳蝴蝶。
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雖然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一些關鍵線索,但是其中被提及次數最多的,便是『蝴蝶』。夢境裡的『蝴蝶』是一個犯罪組織團伙,且在多年前深深紮根軒市地下,建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地下王國。
南醉生回憶起之前北浪生接近自己的別有用心,記憶避不可免的與夢境裡提及的『北戰』相互重迭,眾所周知北浪生是軒市里赫赫有名的北小公子,他的父親是軒市內威名在望的正級市長——北戰。
雖然夢境驟然支離破碎,其中時光回溯的人物畫面也逐漸化為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繚繞消弭的青煙,但是南醉生依舊敏感的察覺到北戰一定同當年的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至今還記得哥哥南浮生曾經說過,北氏父子之間不睦已久,其根本緣由就在於北浪生母親的身上-——鳶木。鳶木在多年前因為一顆子彈射入腹腔,並被絞碎了血肉臟器,所以在家中悽慘至極的血盡而亡。
再加上當年北戰對於鳶木的態度若即若離,雖然將鳶木明媒正娶的娶回了北氏世族,但是對於外界的口誅筆伐,北戰則是採取了置若罔聞,視而不見的態度,任由與他身份不對等的妻子鳶木承受著世人的偏見與嘲諷。
顯而易見,北戰與鳶木兩人之間亦是不睦,但若是真的不睦,又為何會結為夫妻?畢竟北氏世族可是為北戰和鳶木風風光光的舉行了婚禮,從頭至尾沒有一絲半毫的怠慢與輕視,再加上由於北老爺子格外喜愛鳶木這名兒媳婦,所以那場婚禮可謂是盛大隆重,邀請了上流社會裡所有的世家貴族。
直到鳶木最後誕下了北氏世族的嫡長子——北浪生。
岌岌可危的主母地位因為嫡長子的誕生而屹立不倒,原以為鳶木以後會一直做一名尊貴輝耀的市長夫人,沒成想最後她會悽慘孤冷的倒在血泊里,血肉模糊的腹腔中有著一顆新型研究出的,十分特別的子彈。
自此以後,北戰便流連花叢,染上了酗酒晚歸的習慣。
而北浪生對父親北戰的恨意……亦是來源於此。
能在市長家中成功殺害鳶木,殺手的實力勢必非凡,畢竟北氏世族的老宅內可是遍布著天羅地網,巡邏警戒的保鏢們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但是令南醉生感到疑惑不解的是,為什麼那名殺手偏偏暗殺了鳶木?
鳶木雖然作為北戰的妻子,雲氏世族的當家主母,但是她的身份地位實在過於平淡無奇,按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招惹上殺手那樣危險陰暗的存在。
說句難聽的話,殺害了鳶木不過是令北戰失去妻子,令北浪生失去母親,所帶來的影響並不廣泛。可若是殺害了北戰,亦或者老宅內的雲老爺子,那麼所帶來的影響才是巨大的。
可是當年的殺手卻只殺害了鳶木一人,而且採用的手段又是極其殘忍。
殘忍到仿佛就像是為鳶木量身打造的一樣。
思慮至此,南醉生難免感到頭痛欲裂,她不得不暫停下腦海中的追憶,掀開蓋在身上的錦被走下華麗的床鋪。只見床鋪的周圍四角皆是豎立著浮雕蒼龍的床柱,柔和縹緲的金色垂紗淺淺拂過她的腕邊,宛若輕煙縈繞無痕。
紫衣女侍之前注意到南醉生明顯是在思考些什麼,於是她很識趣的沒有答覆南醉生的問題,免得出言驚擾了她的思緒,如今她看著南醉生掀開錦被下床,一邊小心翼翼的攙扶著,一邊輕聲答覆道:「大小姐,您之前問奴婢在您沉睡的幾天內,都有誰來過,奴婢方才仔細想了想,除了太子殿下和醫正們以外,便是一名陌生男子來看望過大小姐。」
「陌生男子?什麼樣的陌生男子?」被絲帶束好的墨羽長發垂落在腰間,南醉生在紫衣女侍的攙扶下,走到圓弧落地窗邊擺放的紫檀錦榻上緩緩落座。
那名紫衣女侍,也就是夏晚,她服侍南醉生落座在紫檀錦榻上之後,眨了眨眼睛刻意放低了聲線:「嗯……奴婢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只知道那名陌生男子長得比太子殿下都要好看呢。」
南醉生:……
華麗宛若蝶翼般的長睫微微輕顫,南醉生聽到紫衣女侍這般形容,忽然心有所感,隨後她頗有幾分迫不及待的接連追問道:「那名陌生男子的身高是不是一米八五左右,相貌俊美無儔,氣度沉穩內斂,而且薄唇總是淺淺抿成一條線,不苟言笑的模樣?」
「對對對!南大小姐形容的分毫不差,那名陌生男子的的確確是板著一張臉,和太子殿下交談時也是,嚇得奴婢都不敢抬頭直視他的眼睛。」淡紫色的絲綢喇叭袖宛若盛開的花朵般垂落在紫衣女侍的手肘處,她點頭如搗蒜般,秀麗的容顏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畏懼之色。
聽到紫衣女侍的肯定答覆,南醉生情不自禁的濕潤了墨眸。她就知道,那名在自己沉睡中前來看望的陌生男子,在這世間唯有南浮生一人。
父母政務繁忙,唯有南浮生一人會拋下手中堆積如山的事務,然後不遠萬里千里迢迢的趕來,只為了前來看望無端陷入沉睡中的自己。
南浮生……我最親愛的哥哥。
你賦予我的寵愛與情感,永遠都如同巍峨山脈般沉默不語,卻又在我最需要的時刻遮風擋雨。南醉生垂下濕潤的睫羽,低眸凝視著自己纖長瘦弱的手臂,雖然此時此刻無法感受到哥哥的溫度,但是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裡,她可以肯定南浮生一直默默陪伴在自己的身邊。
垂墜在束腰下的金牌流蘇輕微晃動間折射出璀璨的光輝,夏晚看著眼睫濕潤,眼角泛紅的南醉生,難免感到擔憂與驚慌:「大小姐,您這是怎麼了,是身體哪裡不舒服嗎?」她難掩焦慮的查看著南醉生的身體,生怕眼前這名脆弱美麗的少女再次陷入沉睡之中。
「沒有,只是忽然感到情緒有些失控而已。」南醉生抬起手輕輕擦拭掉眼角滑落的淚珠,她闔上墨眸後緩解了片刻的酸重澀滯,隨後抬眸環顧了周圍一圈。
精雕細刻的玉石櫻花盆景熠熠生輝,凝眸看去像極了白晝之下的花樹堆雪,冰晶在其中折射流淌著瑩潤的輝澤。珍稀難得的紫檀錦榻上鋪設著巧奪天工的華麗衣裙,是古典束腰長裙的款式,只不過裙擺處刺繡著九尾鳳凰。
仙姿玉色的容顏在整座宮殿的富麗堂皇下愈發顯得雍容華貴,南醉生垂眸凝視著鋪設身側的華衣,沉默良久後方才啟唇詢問道:「這件衣服是誰為我準備的?據我所知在櫻國內,唯有皇后殿下才有資格穿戴九尾鳳凰。」
夏晚聞言將那件華麗長裙小心翼翼的捧起,隨後徐徐展現在南醉生的眼前:「大小姐,這件衣服就是皇后殿下特意為您準備的,更何況依照您的家族地位,九尾鳳凰您自然是可以穿戴的,不用擔心宮內的繁文縟節。」
櫻國是軒國遠古時期因為戰亂而分離出去的藩地,所以一直延續著古老皇室的權力制度,但是其中有兼容了民主制,內閣群臣制度,這樣可以讓君主的權利分散在各個不同的團體內,避免君主專政這種過於極端化的局面發生。
軒國古代王朝中,九尾鳳凰是帝王后宮內,具有尊貴身份品階的女子才有資格擁有穿戴的。隨著時代變遷,九尾鳳凰逐漸演變成皇后殿下一人所有的,代表著身份地位象徵的存在。
這就是皇貴妃再如何獲得帝王寵愛,卻也只能穿戴金孔雀的根本緣由。
南醉生的身份地位在軒市內,乃至整個軒國,的的確確是尊貴輝耀。但是她如今居住在櫻國的國土上,避不可免的便要遵守櫻國內的風俗規矩,更何況這裡是皇宮——帝王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