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北戰。
這是南老將軍畢生的理想與抱負,是他此生最為熱烈且堅定不移的追求。他生來就是為了征戰沙場,槍林彈雨非但不能摧毀他的意志,反而愈發淬鍊他的信仰與靈魂,為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信仰。
以及百折不撓,寧折不彎的烈火魂靈。
繼南征誕生之後,雲氏世族裡的主母也誕生下了一名嫡長女,只是令雲氏世族裡的族人們感到擔憂和悲傷的是,這名嫡長女有著與生俱來的缺陷,那便是眼睛會逐漸隨著年齡增長和身體發育,漸漸的看不見世間萬物的色彩。
這無疑是一種極其殘酷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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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間因為色彩的存在而讓萬物生靈變得靈動鮮活起來,若是眼睛漸漸失去了辨認色彩的能力,那麼世間所有美好如畫的風景都只不過是一幅蒼白無力的單調畫卷罷了,而且還是只有黑白兩種色彩的慘澹畫卷。
雲老爺子當時就變了臉色,腦海中不由自主的便浮現出文小少爺吐血身亡的場景,他低眸望向被放在培育箱裡的孫女兒,皺皺巴巴的模樣像極了一隻小猴子,這樣一個脆弱幼小的生命,在誕生之日便被悄無聲息的判決了死刑。
沒有錯,死刑。
雲鸞誕生時,無法同正常嬰兒一樣嚎啕大哭出聲,臉蛋兒都憋得深青發紫也哭不出,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當時的情況可急壞了等候在手術室外的族人們,他們隔著透明厚重的玻璃凝視著手術室,只見嬰兒小小的身軀被擱置在手術台上,正由數名權威醫師緊急搶救著。
雲母因為產後身體過於虛弱,早早便被送入私人病房內沉睡過去,雲父陪護在妻子身邊照看了許久,得知妻子剛剛誕生下的嫡長女因為哭不出聲,正在被權威醫師緊急搶救的消息時,只感覺五內俱焚,如遭雷劈。
因為雲氏世族提前便為主母生產的日子準備好了一切,所以當雲父來到手術室時,可以直接隔著一道厚重透明的玻璃,望向手術室里正在進行緊急搶救的醫生護士,以及那個擱置在手術台上,小小的,脆弱不已的嬰兒。
好在準備充分,軒市內所有的權威醫師皆被雲氏世族邀請聚集到了一家醫院,在他們的合力搶救下,雲鸞的性命總算是保住了。
雲氏世族的族人們以及雲老爺子和雲父得知女兒/孫女兒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時,這才冷汗淋漓的鬆了口氣。雖然雲鸞的哭聲十分微弱,但是因為窒息而憋得深青發紫的臉蛋正在逐漸恢復正常,宣告著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有驚無險之下,醫院決定直接將還是嬰兒的雲鸞放入培育箱內觀察,因為嬰兒脆弱的體質實在是變幻莫測,權威醫師們決定好好觀察一段時間過後,再將雲鸞送回母體身邊蘊養。
雲老爺子和雲父點頭同意,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保障嫡長女的生命安全。由於擔心妻子的身體狀況,雲父隔著培育箱注視了女兒片刻後,便再次匆匆趕回私人病房內照顧昏睡中的妻子,留下雲老爺子和族人們陪護雲鸞。
陪護這名雲氏世族裡的嫡出大小姐,天資早慧卻百病纏身的孩子。
雖然當時還是嬰兒的雲鸞看不出早慧孩子『智多近妖』的特點,但是僅僅從雲鸞出生之日所經歷的一切風險苦痛來看,這名嫡長女十有八九是早慧的孩子,那名風水大師口中庇蔭家族的福澤。
不單單雲老爺子想到了這一點,其餘陪護的族人們亦是想到了這一點,他們的臉上皆是不見半分喜色,隔著培育箱凝視著雲氏世族嫡長女的目光里流露出深刻且無法掩飾的悲傷與擔憂……以及絲絲縷縷的恐懼。
他們悲傷雲氏世族的嫡長女生來便要承受許多苦痛,眼睛會逐漸辨認不出色彩是其一,孱弱易病的體質是其二,而且經過這一段在培育箱內的觀察期後,保不准又會被權威醫師們檢測出其它的-——與生俱來的病症。
他們實在是怕了。
如果天資早慧,智多近妖的代價是百病纏身,前半生皆是痛苦不堪,且最後死不瞑目的悽慘下場的話,那麼他們寧可這名嫡長女驕縱愚蠢,亦或者平淡無奇,也不希望嫡長女聰慧睿智,為家族傾盡所有奉獻了前半生後,最後卻落得一個慘死身亡的結局。
當年因為咯血之症吐血身亡的文小少爺實在給他們留下了極其深刻且慘烈的印象,那樣一名驚才絕艷,相貌也是出挑的少年人才,就那樣被與生俱來的病痛生生耗盡心血,最後被折磨的死不瞑目。
雲氏世族裡的嫡長女身份,可遠遠要比當年文小少爺的身份地位更加尊貴輝耀,若是天資平凡或者並非早慧的孩子倒也罷了,哪怕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只知道吃喝玩樂,那麼也還算能富貴平安,順遂優渥的過完此生。
可偏偏這名嫡長女十有八九是早慧的孩子,上蒼的寵兒。
上蒼因為過於寵愛這些天賦卓越的孩子,所以早早的便在他們的身體裡遺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然後耐心等待著這些孩子們的歸來。
雲老爺子當時注視著孫女兒的目光複雜悲痛極了,他並非是那種重男輕女的古板嚴苛老人,相反的,他的思想十分開明,為人亦是十分正直豁達。可就是這樣一名品格俱佳的老者,他滿心滿眼期盼的孫女兒卻是病痛纏身。
族人們皆是沉默無言,他們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來勸慰悲傷沉痛的雲老爺子,因為他們自己也深深的陷入了悲痛恐懼之中。
雖然早慧的孩子是庇蔭家族的福澤,但是除了庇蔭家族,輝耀繁衍,難道他們自身便沒有生存下去的意義了嗎?上蒼是何其偏愛早慧的孩子,又是何其殘酷的對待這些早慧的孩子。
但是追根究底,若是好好精心養育,早慧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機會平安長大,只不過他們的『平安』永遠會建立在『痛苦』之上。
就這樣,剛剛出生不久的雲鸞被放在溫暖舒適的培育箱內度過了一段觀察期,果不其然,那些權威醫師經過數日的觀察討論後,發現這名雲氏世族的嫡長女還具有先天性的腸胃功能失調,以及腦部神經時常會發生不明緣由的劇烈反應,從而引起嬰兒感到頭部疼痛,痛苦的嚎哭不止。
先天性的腸胃功能失調可以醫治,但是這所謂的『醫治』說到底,不過是緩解罷了。而且這么小,這麼孱弱的嬰兒還無法用藥,只能依靠各種食物的相互調和來進行緩慢且溫和的調養,起到一些輔助作用。
但是對於嬰兒的腦部神經時常會發生不明緣由的劇烈反應這一點,那些權威醫師們皆是感到束手無策。
這種病症同之前軒市內許多誕生下來的早慧孩子一樣,皆是不明緣由的感到劇烈疼痛,其中一名誕生在名門裡的千金小姐便是如此。當頭痛劇烈發作時,那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恨不能將腦袋挖空看看到底是什麼在折騰。
那名千金小姐運氣好,誕生在了名門貴族裡的富裕家庭中,所以從出生之日起,她的父母親人皆是用著最好的藥品醫師,最好的生活待遇來精心養護她。
於是那名千金小姐就這樣幸福並痛苦著的成長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在精緻夢幻的婚禮殿堂上,她原本可以同真心愛護她的丈夫攜手共度餘生,但是她的人生已然在女人最幸福美麗的一刻走到了盡頭。
當她幸福的笑著,然後軟倒著身軀暈厥在地時,在場所有前來觀禮祝福的賓客們皆是不約而同的感到恐懼,因為他們的腦海中皆是如出一轍的浮現出當年文小少爺因為咯血之症吐血身亡的場景。
那名千金小姐雖未患上咯血之症,但是那種劇烈疼痛的病症亦是死死的折磨著她的精神意識,當病症發作時素來優雅美麗的女子會如同發狂的野獸般,拼了命般的去撞擊著周圍的一切。
那種劇烈的疼痛幾乎能將人活活逼瘋,仿佛有一把生著斑斑鏽跡的,一場遲鈍磨損的刀,正在毫無規律的劈砍著人的頭顱。那名千金小姐的病症發作毫無任何規律可言,但是所幸家族財富深厚,可以購置大批國外進口的鎮靜劑和止痛劑等可以緩解疼痛的藥劑。
本以為那名千金小姐可以繼續幸運的生活下去,然後美滿幸福的過完富裕優渥的一生,但是誰又能想到她會在婚禮當天驟然暈厥,且昏迷不醒呢?
高大英俊的新郎強忍住心中的驚恐不安,抱著妻子的身軀瘋了般衝出婚禮殿堂,直接越過電梯飛奔向層層階級的樓梯,然後在身邊保鏢的善後下迅速抱著妻子前往醫院,疾行的車輛後還跟隨著浩浩蕩蕩許多的家屬親人。
到達醫院後,那些早已接到通知的權威醫師們迅速將那名千金小姐抬進急救室內,原本高大英俊,意氣風發的新郎早已變得狼狽不堪,他孤單落寞的蹲在醫院走廊的牆壁邊緣,白色的西裝禮服上有一枝玫瑰正在緩緩枯萎。
當那名千金小姐的親朋好友尾隨而至,焦急不安的等候在急救室外時,新郎的家人親屬們也同樣緊隨其後。他們皆是在心中默默祈禱著,希望上蒼可以高抬貴手放過這名優雅美麗,聰慧嫻靜的女子,不要再無情的奪走她的生命。
可惜事與願違。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新郎的情緒也逐漸陷入崩潰的邊緣中。
急救室的紅燈依舊刺目的亮著,那種張揚艷麗的紅色如同紅玫瑰般璀璨耀眼,但是此刻卻如同猩鏽鮮血般深深的刺入新郎的心底。他目光呆滯的凝視著急救室的大門,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漫長無盡的等待中緩緩凝滯。
那名千金小姐的父母嘴裡皆是念念有詞,心慌意亂的祈禱著各路神明顯靈。父親還算堅強,只是紅了眼眶:可母親卻是淚流不止,更是感覺心臟砰砰亂跳,亂跳過後又蔓延上一層無窮無盡的恐慌感。
仿佛即將失去什麼愛若性命的珍寶。
都說母女連心,母子連心,這句話果然不假。
當那名千金小姐的母親捂住胸口,心悸慌亂不已的走近急救室的門前時,急救室門上的紅燈先是刺目的閃爍了兩下,然後便徹底湮滅成無盡的黑暗,並沒有眾人心中暗暗期待所出現的綠燈提示。
當紅燈徹底湮滅成為黑暗的那一刻,母親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隨即她睜大雙眼顫抖著身軀,一邊默默無聲的流著眼淚,一邊淚眼朦朧的望向從急救室內走出來的醫師。
那幾名權威醫師皆是面色沉重悲痛不已,看著原本一條鮮活的生命逐漸走向消亡,作為醫者,他們的內心實在不好受。當為首的那名資深醫師面色沉痛的告知家屬和新郎,病人因為搶救無效而腦死亡時,在場的眾人全部安靜了下來。
他們沒有再繼續焦急的詢問,沒有再悲傷哀痛的哭泣,更沒有再不敢置信的大聲喊叫『這不可能』『我不相信』等等話語,而是呆滯如同木偶般佇立在醫院冰冷的走廊上,尤其是那名之前意氣風發,如今憔悴狼狽的新郎。
裝飾在白色西裝禮服上的那枝紅玫瑰,最終還是枯萎了,它悄無聲息的迅速枯敗凋零下去,片片嫣紅的花瓣翩躚散落在走廊潔白的地磚上,宛如鋪滿了遍地芳華。
腦死亡意味著什麼?
當然是生命的消逝。
那名千金小姐的母親聽聞醫師告知的噩耗後,根本無法接受這樣具有毀滅性的打擊,直接捂著胸口哭暈了過去。父親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抱住懷中的妻子,只感覺心臟的部位被人拿刀子活生生剜掉了一塊血肉。
此時此刻,今生今世都會在淅淅瀝瀝的不停淌著鮮血。
就像上蒼賜予早慧孩子的痛苦烙印般,此生此世都無法逆轉與磨滅。
憔悴狼狽的新郎聞之噩耗後,只感覺腦海中空無一物,在巨大的打擊下,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誰,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是他知道的是,今天是他和心愛之人成婚的美好日子,所以……
新郎笑容詭異的緩緩彎下腰,蹲下身,神情專注的撿起散落在潔白地磚上的片片紅玫瑰花瓣。這枝紅玫瑰還是愛人親手為他裝飾在西裝禮服上的,所以他要小心翼翼的拾起來,重新放在衣兜內。
看著新郎臉上詭異的幸福笑容,以及他認真專注撿拾玫瑰花瓣的動作,他的父母被驚駭的魂飛魄散。
眼前的兒子已然陷入某種癲狂的不正常狀態中,只見他一邊撿拾著散落地磚上的玫瑰花瓣,一邊神色溫柔的自言自語。
英俊的面容上眼眶紅腫,新郎垂眸凝視著掌心裡有些萎靡的嫣紅玫瑰花瓣,語氣溫柔至極。他絮絮叨叨的敘說著對那名千金小姐的愛意,然後如同正在舉行婚禮般對著掌心裡的玫瑰花瓣宣告出我愛你這樣情深意切的誓言。
隨後,新郎在眾人驚悚悲痛的目光里緩緩站起身,笑容幸福滿足的望向自己的父母,還低聲詢問著父母為什麼還不上台發表感言,難道他們不喜歡他的妻子了?不想迎接兒媳婦風風光光的嫁入家門嗎?
新郎的言辭顛三倒四,不知所云,但是他的神情卻做不得假。
緊接著新郎忽然想起什麼,勾起唇角溫柔一笑後,竟忽然暴起像一隻兇猛的獅子般推開阻擋在面前的幾名醫師,瘋狂想要闖進急救室內去奪回自己早已腦死亡的妻子與愛人。
面對這樣明顯陷入癲狂狀態中的新郎,權威醫師們紛紛驚恐不安的聚集在一起,然後當機立斷的決定阻撓新郎瘋狂且理智全失的行為。新娘的家屬親人們亦是緊忙上去阻攔新郎的行為,噩耗已經發生,又何必讓逝者不得安寧?
嫣紅的玫瑰花瓣早已枯萎敗落下去,馥郁的芬芳也逐漸消弭在空氣中。新郎的父母強忍著悲痛驚恐,吩咐身邊的隨從給新郎注射了一陣鎮定劑,藥效發揮作用後,新郎終於不再瘋狂衝撞向急救室內,目光渙散的倒在了地上。
之後,那名千金小姐的遺體被她的父母安放在了一具水晶棺內,他們不忍心讓女兒被火焰焚燒成灰燼,便高價購置來可以讓屍體保持不腐的特殊藥水,以及用水晶雕琢鑲嵌而成的水晶棺,將女兒的屍體浸泡在其中。
這樣的做法引來了當時各界的諸多微詞,許多人認為這樣是在褻瀆逝者的魂靈,更何況那種藥水並非可以永遠保持屍身不腐。當女子的遺體逐漸在藥水中腐爛時,還不如直接將遺體焚燒成灰燼,免得腐爛過後損壞了她生前的優雅美麗。
但是沒有人可以阻撓千金小姐父母的決定,而且這也是新郎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