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戲中戲---猛踩痛處

  籠罩在金色托盤上的刺繡孔雀金紋流蘇錦蓋半遮半掩著金銀珠寶的輝澤,身著柔白色宮裙的美麗舞姬們斂眉垂首,墨色的流水長發一半迤邐垂落腰間,另一半優雅挽成圓環式樣。

  斜斜挽在環形髮髻里的水晶簪子垂墜著露珠雨滴般的瑩潤流蘇,舞姬們溫順恭敬的橫向排列開來,雙手捧著盛滿珠寶華服的金色托盤,柔柔垂下的玉頸流露出一道瑩潤魅惑的弧度。

  錦蓋起,華光現。

  美麗舞姬們訓練有素的掀開刺繡著孔雀金紋的流蘇錦蓋,從第一名舞姬開始,當她纖長的玉指掀開錦蓋時,盛放在金色托盤內的珠寶金銀折射出璀璨的浮光。

  然後便是第二名舞姬掀開錦蓋後徐徐展現出的華麗精緻的繁瑣長裙,錦帶束腰和,袖口邊緣,以及層迭裙擺處最上面的一層絲綢邊緣,皆是點綴著華光流轉的珍珠流蘇。

  一顆顆瑩潤無瑕的珍珠垂墜在繁麗長裙上,雖然繁瑣卻又不顯得過於累贅,更為難得的是每一顆珍珠都是同等大小,不難看出是耗費無數人力才精心挑揀出的佳品。

  其餘的美麗舞姬們自是有條不紊的按照順序掀開孔雀金紋流蘇錦蓋,數不勝數的金銀珠玉,寶石華服流淌著耀目浮光,南醉生似笑非笑的凝視著排列眼前的美麗舞姬們,以及她們捧在金色托盤裡的華貴寶物,不動聲色的輕輕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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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舞姬們各個溫柔美麗,氣質卓越,更兼之柔若無骨,體態婀娜。每走一步都宛若弱柳扶風,又仿若柔橈輕曼。

  此刻正值日光西移,天幕泛白的時刻,灼烈濃重的暖陽耀輝早已悄無聲息的湮滅在層雲迭霽里,挽在舞姬們墨發里的水晶簪子雖然款式簡單粗糙了些,但是垂墜至臉側的露珠雨滴流蘇倒是為她們平添幾分空靈澄澈的美感。

  清新淡雅的柔白色宮裙翩躚起一角,舞姬們斂眉垂首的捧著手中的金色托盤,精心描繪的容顏仿若清晨凝結著露水的花蕊一般,嬌艷欲滴極了。

  奇怪,這些美麗多情的舞姬們,皇貴妃應該好好調丨教一番編排驚艷四座的舞蹈,在舉辦宮廷宴會時將這些舞姬展露人前。這樣既彰顯了皇室的尊貴體面,又在某些方面討好了櫻國的皇帝陛下。

  至於『某些方面』具體是些什麼……請自行腦補。

  無非就是一些鴛鴦交頸,被翻紅浪的這些銷魂蝕骨,活色生香的纏綿情事罷了。

  夏晚與文書兩人難掩惴惴不安的神色,低眸小心翼翼的瞥了皇貴妃殿下一眼。

  精雕細刻的孔雀金冠流淌著耀目浮光,垂墜著金絲流蘇的金蝶步搖微微顫抖,流淌著纏綿如水波的華麗璀璨。皇貴妃儀態萬方的端坐在漢白玉石凳上,描繪的精緻濃艷的美眸饒有興致的望向面前的南醉生。

  皇宮裡禮法森嚴,對於接待別國而來的貴賓,尤其是接待像南醉生這種貴不可言的貴賓,不但要錦衣玉食,貝闕珠宮的好生伺候著,更要籌備贈予豐厚華麗的禮物,以彰顯兩國友好往來之禮儀。

  先不說籌備贈予的禮物要符合什麼條件標準,單論起獻禮的女侍來說,首先被排除在外的便是身份低微至極的宮廷舞姬。

  宮廷舞姬,也只不過是名頭上好聽一些罷了。

  舞姬們溫柔美麗,媚骨天成,她們是皇親貴胄,權臣貴族心中最為喜愛的玩物,更是櫻國上流社會裡豪紳們的豢養家丨妓。

  家丨妓,顧名思義———便是豢養在家中的妓丨女。

  每當皇親貴胄,亦或者權臣貴族們舉辦宴會時,都會將用錦衣玉食,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等精心豢養打扮的家丨妓們錯落有致的安排在每一個席位上,勸酒這些都是再簡單不過的開胃菜,她們存在宴會上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奉獻出肉體被貴人們褻玩取樂。

  僅此而已。

  試問宮廷舞姬這樣卑微低賤且尷尬萬分的身份地位,又如何能擔任為別國貴賓獻禮的任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說的難聽些,就算這些宮廷舞姬們再如何國色天香,濃桃艷李,但是她們的身份地位實在低微卑賤至極,同煙花柳巷裡賣笑承恩的女子們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為了皇室尊嚴的體面,名稱好聽些罷了。

  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

  說的便是這些宮廷舞姬們既香艷又悲慘的命運了。

  南氏世族是軒國內威名在望的百年望族,根深葉茂,底蘊綿長,是那些所謂的名門豪紳等無法相提並論的。櫻國皇室縱然尊貴華麗無比,但是同南氏世族這等底蘊深厚的百年望族相比,還是過於稚嫩了些。

  因為南氏世族實在是太龐大了,就像一頭蟄伏在黑暗裡的猛獸。當你不去惹怒它時,它會悄無聲息的安然沉睡:可當你妄圖去惹怒,去搶掠,去征服它時,那麼它便會從沉睡中醒來,露出鋒銳無比的利齒,以勢不可擋的威勢直接狠狠撕裂挑釁者的血肉之軀。

  然後丨進行一場血腥華麗的饕餮盛宴。

  是以,哪怕尊貴如櫻國的皇帝陛下,也是萬萬不敢輕易捋虎鬚的,可他不敢,並不代表別人不敢。

  敢用身份地位如此卑微尷尬的宮廷舞姬們來給南醉生獻禮,且裝扮衣束皆與南醉生的模樣別無二致,這可是赤裸裸的挑釁與蔑視。

  皇貴妃怕不是在當眾打我的臉?南醉生微微垂下纖濃睫羽,心中暗暗思量道。

  刺繡著孔雀金紋的華麗裙擺迤邐委地,皇貴妃揚起描繪的精緻濃艷的長眉,聲線低柔魅惑至極:「南大小姐,您請看,這些都是本宮特意命人吩咐下去,為您精心準備的禮物。」

  斜斜挽在墨羽長發里的水晶櫻花髮簪垂墜著晶瑩澄澈的流蘇,南醉生抬眸凝視著皇貴妃語笑嫣然的模樣,亦是同樣虛偽的勾起唇瓣嫣然一笑:「皇貴妃殿下有心了。」

  豈止是有心,應該是『別有用心』才對。

  敢用身份如此卑微尷尬的宮廷舞姬來為南氏世族的大小姐獻禮,這名皇貴妃殿下簡直是活的不耐煩了。

  文書與夏晚兩人斂眉垂首,眼觀鼻鼻觀心的靜默站立在南醉生的身側。當皇貴妃低柔魅惑的聲線流落耳畔時,她們恨不得撲上去用絹帕堵住皇貴妃的嘴!

  一個是百年望族裡的嫡出大小姐,一個是身份低微依靠帝王寵愛而晉升的皇貴妃殿下,孰輕孰重,一看便知。

  天知道是誰賜予皇貴妃如此囂張跋扈的勇氣,居然敢這樣明目張胆的傳喚來宮廷舞姬,並喪心病狂的將這些宮廷舞姬裝扮成類似南醉生的模樣,還如此大搖大擺,張揚肆意的在皇宮內捧著珠寶托盤一路婀娜多姿的走來!

  真是瘋了。

  此時此刻,別說是文書與夏晚兩人了,就連其餘垂首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侍從們亦是被皇貴妃殿下此舉驚嚇的冷汗涔涔。他們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皇貴妃殿下的此言此舉,是赤裸裸的挑釁與羞辱!

  對南大小姐的挑釁羞辱。

  更是對南氏世族的挑釁羞辱。

  蒼天啊,皇貴妃殿下定然是瘋魔了!否則她怎麼敢以一己之力挑釁侮辱世家望族的尊嚴?要知道南大小姐的身份地位可是至尊至貴,是南氏世族裡金枝玉葉的掌上明珠,豈能容得他人侮辱作踐?

  更何況皇貴妃殿下的品階縱然高貴尊華,但是若沒有了帝王的寵愛關懷,所謂的皇貴妃品階也不過是一個空銜,她依舊是昔日裡那名卑微低賤的宮廷舞姬。

  果然寵妃大多數都沒腦子,只能風光一時,卻不能風光一世。

  金蝶步搖垂墜下的金色流蘇流淌著璀璨華麗的輝澤,瑩潤無瑕的明珠微微搖曳在皇貴妃的眉間,她抬眸凝視著南醉生仙姿國色的容顏,半是嫉恨半是虛偽的語笑嫣然道:「南大小姐客氣了,為您獻上禮物,是本宮的榮幸。您瞧瞧,這些禮物可還喜歡嗎?如果有哪些不合南大小姐心意的,可以告訴本宮,本宮再差人換些您喜歡的來。」

  話音未落,文書與夏晚兩人聞言恨不得立刻暈死過去。

  其餘垂首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侍從們亦是如此想法。

  什麼叫做『本宮再差人換些您喜歡的來』,贈予給別國貴賓的禮物可是代表著櫻國的禮儀風度,更代表著皇室的尊貴體面,豈能像對待一隻小貓小狗一般,隨意挑揀些禮物便贈予給南大小姐,還大言不慚的說出此等十分沒有體面風度的話來!

  實在是可怕至極。

  贈予給別國貴賓的禮物必須嚴格按照貴賓的喜好標準來特意籌備,豈能像皇貴妃殿下這般既不暗中調查南大小姐素日裡的喜好,也不差遣安排身份品階皆是高貴的女官進行獻禮儀式,反而刻意羞辱嘲諷貴賓,刻意羞辱嘲諷南大小姐。

  如此隨心所欲,囂張跋扈,甚至可以說是喪心病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做法,簡直是令人厭惡反感至極。

  可偏偏皇貴妃殿下自己卻不這麼覺得。

  赤金多寶手鐲折射出璀璨耀目的華光,皇貴妃抬眸凝視著笑而不語的南醉生,優雅搖曳在眉間的明珠流淌著瑩潤無瑕的輝澤:「南大小姐怎麼不說話,是對本宮籌備下的這些禮物不滿意嗎?還是這些獻禮的女侍們有哪裡惹得南大小姐不悅?您有哪裡不滿意的地方,儘管和本宮說便是了。」

  皇貴妃殿下的尊貴架子,倒是被眼前這名盛裝華服的濃妝麗人學了個十成十。

  刺繡著瓣瓣玉蘭花的淡紫色宮裙微微翩躚在暖風裡,夏晚垂下眼眸咬牙切齒的凝視著腳下的漢白玉磚石,只感覺心口處熊熊燃燒的怒火幾欲焚穿她的胸膛。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像皇貴妃殿下這樣極端厚顏無恥的人物?

  那些美麗的宮廷舞姬們各個都是明眸善睞,娉婷裊娜的模樣,且每一名舞姬的穿著打扮,都仿照著南大小姐今日的模樣裝點的相似極了。

  如果不是因為南大小姐身份尊貴,用來挽發的水晶櫻花髮簪和柔白紗裙皆是精緻典雅的寶物,怕是皇貴妃殿下定然會配置相同的飾物衣裙,好給這些宮廷舞姬們裝扮上。

  簡直是厚顏無恥至極!

  更是可惡狡詐至極!

  夏晚死死壓抑著心口處的怒火,拼了命的強忍著想撲上去將皇貴妃爆頭的衝動,將自己偽裝成斂眉垂首,靜默恭候的柔順模樣,免得讓自己的暴躁易怒為南大小姐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什麼美艷絕倫,雍容華貴的皇貴妃殿下,她呸!分明是蛇蠍心腸,陰損狠毒的深宮婦人!

  夏晚越想越生氣,索性緊抿唇瓣,乾脆將自己當成一個聾子瞎子,默默的瞪視著漢白玉磚石用來發泄深深的怒意以及怨氣。站在她身側的文書抬眸望了夏晚一眼,只見夏晚原本美麗的側顏此刻竟然變得陰森至極,文書瞬間被驚悚的抖了抖,隨機默默的移開目光。

  不作死就不會死,但願皇貴妃殿下可以早日明白這個道理。

  宛若水墨畫般精心勾勒的眉目迤邐在瑩潤無瑕的雪膚玉丨肌上,南醉生抬眸笑意清淺的凝視著婀娜多姿的宮廷舞姬們,眼角餘光里映入皇貴妃盛裝華服的靡麗模樣:「皇貴妃殿下……可真是有心。這些獻禮的女侍們個個出挑,濃桃艷李的模樣別說是男人了,哪怕我身為女人看著亦是動心不已。想必皇貴妃殿下為了尋來這些風姿綽約的人物,怕是花費了不少心思吧?」

  這番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表面上聽起來略顯輕佻,暗地裡實則蘊含著濃濃的嘲諷。

  顯而易見,皇貴妃聽出了南醉生話中有話的別有深意。她幾乎是瞬間收斂了笑容,儘管赤金雀首下垂墜的明珠優雅搖曳在她的眉間,卻依舊不能溫柔些許她冰冷凌厲的神色。

  暈染著珠光眼影的美眸危險性的眯起,勾勒的修長濃艷的眼線挑起一個魅惑的弧度,皇貴妃目光冰冷的凝視著南醉生,言辭間已然十分不悅:「南大小姐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濃桃艷李』,『動心不已』?這些措辭聽起來也未免過於輕浮了些。這些女侍皆是出身清白好人家裡的女兒,是萬萬擔不起南大小姐如此輕浮濃艷的稱呼的。」

  纖濃睫羽的邊緣浸染著一層淺金碎光,南醉生聞言笑意清淺的回眸,澄澈瀲灩的墨眸里清晰倒映出皇貴妃故作威嚴冷漠的容顏。

  真是可笑。

  明明是皇貴妃自導自演,刻意尋來這些身份卑微低賤的宮廷舞姬,並藉由為別國貴賓獻禮的名聲,將這些刻意裝扮過的宮廷舞姬展露在南醉生的眼前,以此達到羞辱輕賤南醉生的目的,怎的如今在她口中反而變成了『出身清白好人家的女兒』?

  不過一群豢養宮廷內的家丨妓而已,何以擔得起出身清白好人家的女兒———這樣乾淨純白的名頭?

  皇貴妃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浮雕著風荷雨露的白玉盞流淌著溫潤無瑕的瑩澤,南醉生緩緩垂眸,浸染著淺金碎光的蝶翼長睫微微輕顫,宛若鳳尾蝴蝶翩躚在暖陽耀輝里。既然皇貴妃如此當眾羞辱嘲諷於她,那她也不必顧忌著對方皇貴妃殿下的品階身份了。

  思慮至此,南醉生不動聲色的微勾起淡紅色的唇瓣。

  橫豎不過一名出身舞姬的女子,心胸狹窄,見識短淺,這樣愚蠢輕狂的對手,實在是侮辱了南醉生的身份。

  柔白色的輕紗長裙順著漢白玉石凳的邊緣,迤邐垂落在亭外的三級玉階上,幾片嫣紅嬌艷的玫瑰花瓣隨風零落在南醉生的裙擺處,她抬眸似笑非笑的凝視著皇貴妃,語調逐漸低沉下去:「皇貴妃殿下,您還是注意些自己的身份為好。出身清白好人家的女兒……這句話,也虧的您能說出口啊。」

  言及此處,南醉生絲毫不給皇貴妃厲聲詰問的機會,接著凝視著皇貴妃精心描繪的美眸,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的緩緩說道:「您不嫌丟臉,我都替您丟臉。而且不但感到替您丟臉,更為您感到羞恥至極。」

  這些話,簡直吊爆了。

  夏晚與文書兩人聞言紛紛暗自在心中為南醉生豎起一個大拇指。

  其餘垂首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侍從們聞言亦是暗自在心中為南醉生豎起一個大拇指,而且忍笑忍的很辛苦,非常辛苦。

  很明顯,皇貴妃刻意安排的這些宮廷舞姬們早已被這名南大小姐識破,只不過人家並沒有堂而皇之的點明,而是用這樣嘲諷且輕蔑的方式絲毫不留情面的當眾狠狠打了皇貴妃殿下的臉面。

  瞧瞧,皇貴妃殿下氣的臉都白了。

  赤金雀首口中銜落的明珠流淌著瑩潤無瑕的輝澤,之前優雅搖曳的弧度驟然凌亂搖擺在皇貴妃的眉間,她強行按捺著胸膛處熊熊燃燒的怒火,勉強勾起艷紅的唇瓣:「南大小姐,您不要忘記這裡如今是櫻國,而不是軒國。本宮好歹是陛下親自冊封的皇貴妃,縱然你是軒國至尊至貴的南大小姐,但是既然你如今身處櫻國,就應當學會遵守櫻國皇室的禮儀規矩。」

  禮儀規矩?

  南醉生聞言極其輕蔑的冷笑一聲。

  狗屁的禮儀規矩!

  不過是一名出身宮廷舞姬,依仗著美貌舞姿才勾引魅惑到櫻國的皇帝陛下,身份地位如此卑微低賤也就算了,偏偏仗著帝王寵愛以及皇貴妃殿下的尊貴品階,囂張跋扈至極的對她輕蔑羞辱,明里暗裡的貶低嘲諷於她。

  更可恨的是,皇貴妃又有什麼資格對她說——應當學會遵守櫻國皇室的禮儀規矩。

  她算個什麼東西?

  斜斜挽在墨羽長發里的水晶櫻花髮簪流淌著瑩潤無瑕的輝澤,南醉生抬眸目光冰寒的凝視著皇貴妃,垂落臉側的水晶花瓣流蘇碰撞間流露出清越澄澈的聲響:「敢問貴國的禮儀規矩到底如何?皇貴妃殿下不說的話,我又怎麼知道?畢竟我是出身世家望族裡的女兒,又不是像殿下您一樣出身宮廷舞姬。」

  此話一出,所有斂眉垂首,靜默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侍從們紛紛被驚嚇出了一身冷汗。沐浴在淡金碎光下的玫瑰花叢搖曳著繁茂婆娑的花影,馥郁甜蜜的芬芳浸染在和煦溫暖的夏風裡,淺淺縈繞在侍從們的鼻端。

  可惜,這些侍從們此時此刻已然沒有了輕嗅花香的心思。

  他們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的垂首凝視著腳下的漢白玉磚石,每一個人都在努力縮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倒也不是他們的行為反應過於誇張,而是敢在這櫻國皇宮內堂而皇之的提起皇貴妃殿下出身的人,實在是沒有幾個。

  亦或者說——根本沒有。

  可偏偏這條鐵打一般的定律被這名別國遠道而來的貴賓-——南大小姐給打破了。

  眾所周知,櫻國高貴尊華,寵愛萬千的皇貴妃殿下的出身不過是一名卑微低賤的宮廷舞姬,昔日裡她憑藉著美艷絕倫的容顏,以及妖嬈精湛的舞姿,這才在帝王舉辦的盛大宮廷宴會上驚艷四座,成功的魅惑勾引到了皇帝陛下。

  雖然承蒙恩寵後皇貴妃殿下最初只被冊封為『舞妃』,但是短短几個月內她便接連晉升到『舞貴妃』的品階,隨即再過不久,她便像登了雲梯一般直接被陛下親自冊封為『皇貴妃』的尊貴品階,這是何等令人嘆為觀止的榮耀光輝!

  但是儘管被陛下親自冊封為皇貴妃殿下,位同副後,高貴尊華,但是皇貴妃殿下依舊面臨著宮內眾多皇妃殿下們的譏諷與嘲笑。尤其在那些出身權臣貴族的皇妃殿下們眼裡看來,所謂的『皇貴妃』不過是一名披著華麗衣袍的低賤舞姬罷了,就算她被冊封為皇后殿下,也永遠改變不了出身宮廷舞姬的事實。

  因此,皇貴妃殿下痛不欲生了許久。

  作為被櫻國皇帝陛下放在心尖兒上寵愛的美貌女子,皇貴妃為了徹底讓宮內那些出身顯貴的皇妃殿下們閉嘴,竟然囂張跋扈至極的親自帶領幾名侍衛割掉了一名皇妃殿下的舌頭。

  沒錯,皇貴妃殿下親自帶領幾名侍衛,割掉了宮內眾多皇妃殿下們瞻仰為首的,一名出身顯貴至極的皇妃殿下的舌頭。

  這件事以勢不可擋之銳利迅速傳遍了整座皇宮。

  那名出身顯貴至極的皇妃殿下被割下舌頭後,悲憤欲絕,為了復仇她強忍住被割舌後的劇痛,滿口鮮血淋漓的掙脫開侍衛們的鉗制,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向帝王所居住的寢宮。但是很不幸,皇貴妃殿下早已預料到那名皇妃的意圖,暗中布置好人手埋伏在宮道兩側,等待那名皇妃出現在離帝王寢宮不遠處的宮道上時,皇貴妃暗中布置的人手便迅速蜂擁而上。

  隨後……那名皇妃殿下便突然得了急症薨逝了。

  儘管她的出身顯貴至極,但是在櫻國帝王的眼中也不過是一名臣子的女兒,他後宮佳麗三千中的一名妃子罷了。從嚴格且極其冷酷的意義上來說,那名皇妃殿下的存在同一隻小貓小狗並沒有什麼區別。

  當帝王高興時,便屈尊降貴的逗弄兩下,亦或者寬衣解帶的臨幸幾夜:可當帝王發怒時,玩膩時,妃子們的存在便瞬間沒了意義。別說是被割舌,就算被剜肉,挖心,碎骨,帝王也不會感到難過分毫。

  最是無情帝王家。

  最是狠毒美人心。

  那名皇妃殿下被割舌薨逝後,皇宮內再無一人敢譏諷嘲笑皇貴妃殿下宮廷舞姬的卑賤出身,因為她們實在是怕了。那名皇妃殿下出身顯貴至極,她薨逝後家族察覺到情況不對,幾次三番的向帝王陳情,請求嚴查皇妃殿下薨逝的真正原因,但都被帝王義正言辭的駁斥了回去。

  皇宮內知曉真相的人不在少數,但是沒有一人敢宣之於口。

  帝王如此明目張胆的偏愛袒護,所有皇妃殿下都心灰意冷。

  最後舉行皇妃殿下的薨逝葬禮時,帝王以『不宜過度奢侈鋪張』為由,毫不留情的縮減了那名皇妃殿下葬禮的規格制度。生前何等風光榮耀的皇妃殿下,死後如此淒涼慘澹的化為塵灰。

  有著帝王的寵愛,便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沒有帝王的寵愛,便是卑微低賤的奴婢。

  這便是宮內所有妃子的命運。

  哪怕尊貴無雙,雍容典雅如皇后殿下,也逃脫不了這樣悲哀的命運。

  自此以後,皇貴妃殿下盛寵不衰,風頭無兩。昔日所有譏諷嘲笑,輕賤侮辱過她的人,在遇見皇貴妃殿下的儀仗時,皆是誠惶誠恐,卑微至極的跪伏在地。不為別的,只為了能苟延殘喘的活下去,哪怕孤獨寂寥落寞終生。

  沒想到如今居然出現這樣一名南大小姐,身份地位與當年那名皇妃殿下相比,不知有多麼尊貴輝耀。出生在百年望族裡的嫡出大小及,這等金枝玉葉的存在別說是皇貴妃殿下了,哪怕是櫻國的皇帝陛下亦要禮遇有加。可偏偏皇貴妃殿下囂張跋扈,頤指氣使久了,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輕賤侮辱這名南大小姐,當真是糊塗!

  不得不說,南大小姐這狠狠打臉的本事,當真是無人能及。

  哪裡最痛踩哪裡。

  刺繡著孔雀金紋的華麗絲綢裙擺迤邐拖曳在漢白玉磚石上,浮光耀目的金蝶步搖以及孔雀金冠微微顫抖在皇貴妃的頭上,垂墜在眉間的明珠亦是凌亂急促的搖曳著。顯而易見,驟然被當著眾多侍從的面提起卑微低賤的出身,皇貴妃殿下已然被南醉生氣的狠了。

  氣到失去了優雅從容的風度。

  但是就算如此,南醉生依舊不準備輕易放過她,氣到不再優雅從容又如何?這可不是南醉生最終的目的。

  她想看見的,是皇貴妃殿下癲狂憤怒至極的模樣。

  那樣的畫面單單是想一想,便感覺很有趣。

  墨羽長發流淌著點點清光碎影迤邐垂落在腰間,南醉生舉止優雅的端起瑩潤無瑕的白玉盞,垂眸漫不經心的輕撫過浮雕在白玉上的風荷雨露:「皇貴妃殿下出身櫻國內的宮廷舞姬,自然是對櫻國皇室里的禮儀規矩熟稔非常,可我不過是一名出身軒國內的南大小姐,自然是對櫻國皇室里的禮儀規矩感到十分陌生的。」

  纖濃睫羽的邊緣處浸染著一層淡金碎光,南醉生緩緩抬眸,澄澈瀲灩的墨眸里清晰倒映出皇貴妃微微發白的容顏。

  只是如此,便憤怒到極致了嗎?

  還真是脆弱嗬……

  秀窄修長的玉指停落在浮雕白玉上的風荷雨露,南醉生笑意清淺的凝視著皇貴妃描繪的精緻濃艷的美眸,意有所指的柔聲說道:「所以……還是勞煩殿下多多教導我,免得我日後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做錯了什麼事,惹得眾人貽笑大方。」

  貽笑大方。

  這是一個多麼諷刺卻又謙恭的措詞啊。

  皇貴妃緊緊盯視著南醉生澄澈瀲灩的墨眸,塗抹著瑰麗艷紅的指甲深深刺入嬌嫩的掌心。她目光陰鷙鋒利的一寸寸,一點點的切割過少女仙姿國色的容顏,濃艷猩紅的血跡自被指甲刺破的傷口處緩緩滲出。

  真是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南大小姐。

  以為這樣侮辱我,便可以輕而易舉的摧毀我了嗎?不,永遠都不可能!思慮至此,皇貴妃深深吸了口氣,不動聲色的平復下憤怒激盪的情緒。她微微垂下濃艷精緻的美眸,垂墜在眉間的明珠流淌著瑩潤無瑕的輝澤。

  令人窒息凝滯的沉默蔓延在玫瑰花園內。靜默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侍從們聽到南醉生意味深長且含沙射影的言辭後,紛紛暗自為這名國色天香的小姑娘捏了把冷汗。依照皇貴妃殿下囂張跋扈的性子,這名南大小姐很容易淪落到和當年那名皇妃殿下一樣死的不明不白的悽慘下場。

  不行,這名南大小姐可是軒國南氏世族裡的嫡出大小姐,真正意義上的金枝玉葉,掌上明珠,若是就這樣被皇貴妃殿下欺凌懲處,勢必會引起櫻國與軒國兩國之間的戰亂紛爭。

  百年望族,那可不止是名頭上好聽的存在!

  若是櫻國的皇帝陛下惹毛了南氏世族,這名南大小姐的父族與母族定會聯合集齊所有依附效忠於南氏世族下,以及雲氏世族下的名門勛貴,勢必會不死不休的與櫻國追究到底!

  那樣箭弩拔張的場面,他們想都不敢想!

  更何況櫻國同軒國相比,不過是一個分裂出去自立為王的小國罷了,或許在軒國人的眼中,櫻國連一個『小國』的名頭都算不上,頂多算的上是一處『藩地』。前者是源遠流長的泱泱大國,後者不過是分裂版圖的彈丸小國,孰輕孰重,僅需在地圖上便能一目了然。

  希望皇貴妃殿下千萬不要輕易對南大小姐動手,否則今日在場的人哪一個都逃不掉一個『死』字!

  精雕細刻的孔雀金冠流淌著耀目浮光,皇貴妃微微眯起暈染著珠光眼影的美眸,美艷絕倫的容顏上搖曳著婆娑朦朧的櫻花樹影:「南大小姐不必擔憂,本宮日後自會好好教導你,關於櫻國皇宮內的禮儀規矩。畢竟您是出身於百年望族裡的嫡出大小姐,若是在櫻國內不小心傳出了『粗鄙淺陋』的名聲,豈非是本宮教導無方的過錯?」

  粗鄙淺陋,教導無方?

  前者倒是很好理解,只是後者就未免顯得……皇貴妃把自己看的過於重要了。

  同南醉生的母親雲鸞相比,皇貴妃不過是一名卑微低賤的宮廷舞姬。且見識短淺,心胸狹窄。雲鸞乃是出身百年勛貴望族的嫡出大小姐,又是南氏世族裡當之無愧的當家主母,不論是在身份地位,還是學識手段上,雲鸞都要比皇貴妃高出不止一籌。

  不,應該說-——兩人之間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皇貴妃不過是驕傲狂妄的孔雀而已,而雲鸞卻是翱翔九霄的鸞鳳。

  孔雀除了會炫耀自己華美的雀翎尾羽,還會些什麼?皇貴妃又有什麼資格臉面說出『豈非是本宮教導無方的過錯』這句話?當真是不知羞恥,不知所謂!

  這句話別說是南醉生聽完都感覺輕蔑不屑,就連靜默恭候在漢白玉宮道上的夏晚與文書,以及其餘的侍從們,皆是感到輕蔑可笑極了。誰不知道軒國內的雲鸞乃是政界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女王存在,別說是她只是區區一介皇貴妃,哪怕是櫻國的皇帝陛下,亦要禮數周全的好生招待著雲鸞。

  再者而言,南大小姐口中所說的『教導』不過是禮貌的客套客套罷了,偏偏皇貴妃殿下自視甚高,竟如此恬不知恥的將自己放在同南大小姐生母雲鸞同樣的位置上,還大言不慚的說出『教導無方』這個措辭來。

  就算人家南大小姐不懂得禮儀規矩,那也是雲鸞教導無方的事情,關你櫻國內的皇貴妃什麼事兒啊!

  實在是可笑至極。

  況且這名南大小姐不但懂得櫻國內的禮儀規矩,還聰慧睿智極了,一眼便識破了這些前來獻禮的,偽裝成三等女侍的宮廷舞姬。這等蔑視侮辱別國貴賓的事情若是傳了出去,皇帝陛下定會重重嚴懲皇貴妃以平息南大小姐的怒氣。

  注意,重重嚴懲也僅僅只是平息南大小姐的怒氣,若是要補償南大小姐所受到的屈辱,陛下又應當如何?

  不約而同的,玫瑰花園門靜默恭立的侍從們紛紛自動腦補出皇貴妃殿下失寵的場景來,而且不單單會失寵,還會被陛下褫奪『舞』的封號,再貶斥皇貴妃的尊貴品階。

  想一想,就覺得很刺激。

  南醉生悠然嫻雅的坐在漢白玉石凳上,裝飾在玉腕上的柔白長紗飛舞翩躚在暖風裡。她宛若九霄仙子般靜靜落座在亭內,對於皇貴妃自視甚高,且極端無禮的言辭,她非但沒有當眾勃然大怒,反而愈發笑意清淺,溫柔可親。

  仙姿國色的容顏宛若一株徐徐盛開的牡丹花般靡麗驚艷,南醉生抬眸凝視著皇貴妃時,雙瞳剪水間一片波光瀲灩:「皇貴妃殿下,您是我此生見過最有趣的女人。論起『教導』兩字來,你一不是我的父母,二不是我的兄弟姐妹,三不是我的長輩親眷,四不是我的恩師好友。」

  清泠柔婉的聲線流淌在涼亭內,優雅搖曳的櫻花樹影婆娑且朦朧的流淌在南醉生的容顏上,愈發映襯的她眉目如畫,宛若霜雪堆枝,又如瓊壓海棠。

  佩戴在腰間的水晶流蘇折射著瑩潤無瑕的輝澤,南醉生輕輕眨了眨美眸,垂落在臉側的水晶花瓣流蘇碰撞間流淌著清越澄澈的聲響:「這種種關係條件清晰分明的舉列出來,也不知道皇貴妃殿下您是沾的哪門子親?居然敢如此厚顏無恥的聲稱要『教導』我。」

  玫瑰花園內再次陷入寂靜無聲的詭異氣氛。

  如此犀利敏銳的言辭,如此仙姿國色的容顏,再加上如此至尊至貴的身份,不得不說,南大小姐實在是吊爆了!

  在場的眾人里除了氣的面色發白的皇貴妃殿下,其餘的侍從們聞言皆是在心中暗自叫好。若不是時間地點不允許,他們真想激烈熱情的為南大小姐這番話聲嘶力竭的喝彩助威,如此聰慧美麗的小姑娘,天啊,上蒼一定是將所有的寵愛都盡數傾盡給了南大小姐。

  可是他們非但不感覺嫉妒憤恨,反而還感到十分驕傲是怎麼回事?

  果然,他們的心已經被如此美麗尊貴,且聰慧凌厲的南大小姐給征服了。

  金蝶步搖垂墜的金絲流蘇凌亂纏綿在皇貴妃的臉側,她微眯起濃艷精緻的美眸,目光冰冷森寒至極的盯視著南醉生笑意清淺的神色:「南大小姐,你這樣說話未免也太過分了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