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請不要忘記賜予我幾分力量

  玉階夜色涼如水。

  幽藍色的夜幕浩瀚無垠,星辰碎影折射著絲絲縷縷明滅不定的光輝。晚風徐徐拂過婆娑樹影,斑駁宛若藻荇交錯的暗影簌簌而動。

  漢白玉堆砌而成的玉階上零落著幾片淺紅色的花瓣,婆娑樹影簌簌而動間,晚風吹亂了一地殘紅。

  「好一句堂而皇之的昭示了-——我作為太子殿下的野心。南大小姐,這句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日後可千萬記住要『慎言』。」垂墜在腰間的青玉玉佩微微搖曳,許深凝眸注視著南醉生瀲灩多情的墨眸,聲線里難掩幾分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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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豎是太子殿下您,想要聽真話。」關我何事呢?南醉生朱唇微勾,清冷似水的目光里浸染著點點嘲諷之色。

  璀璨深邃的星眸危險性的眯起,許深斂眉深深的凝視了南醉生片刻,驀然勾起唇角:「好,好。這真話果然如南大小姐所言,逆耳且苦澀,而且還十分危險。南大小姐誠不欺我,既然如此,假話又如何呢?」

  迤邐層迭的裙擺緩緩舒展,隨著南醉生悠然踱步的動作飄曳在雪色狐皮上,墨羽長發優雅環繞在臂彎處宛若絲綢披帛:「假話便是……許學長龍章鳳姿,雍容典雅,更兼具運籌維護,晦跡韜光之慧:內里更是才華橫溢,博古通今,有著經天緯地之才,實乃人中龍鳳,驚才風逸之輩。」

  「龍章鳳姿……?」許深修眉微挑,唇畔處浸染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微妙笑意。

  「沒錯,龍章鳳姿。」南醉生抬眸輕輕瞥了他一眼,如是說道。

  修剪的錯落有致的碎發半遮半掩住許深精緻的修眉,他垂眸凝視著南醉生,似笑非笑的緩緩說道:「不成想南大小姐的每一詞每一句,皆是影射著許深太子殿下的身份地位而就,龍章鳳姿,還真是將在下的表面形容的淋漓盡致。」

  「那是自然。你作為櫻國皇室嫡出的皇太子殿下,有著身份至尊至貴的帝王與皇后教導關懷,日積月累下來,可不就是龍章鳳姿嗎?」幾縷墨羽長發優雅搖曳在臂彎處,南醉生蓮步輕移,有條不紊的敘說著蘊含其中的意義。

  「說得好,南大小姐這拍馬屁的功夫,當真是無人能及。」許深似笑非笑的凝視著少女仙姿玉色的容顏,聲線依舊低柔華麗。

  精心刺繡的騰龍流雲輝澤隱熠,衣袖領口處皆是在蓮花琉璃宮燈下熠熠生輝,許深垂眸凝視著南醉生,言辭間意味深長:「這一慧,一才,一輩:可當真是將我誇讚到了極點。單單是聽在耳里,都不難感覺到蘊藏其中的鳳彩鸞章,若是令南大小姐讚美於紙上,怕是雲霞滿紙,月章星句也難以形容。」

  說白了,就是拍馬屁拍到爐火純青,無人能及。

  可偏偏言語措辭又是那樣瑰麗流華,足以堪稱雕文織采,文若春華。

  南醉生聞言漫不經心的抬眸望向窗外,點點星辰碎影柔和灑落在雕花鎏金的窗欞:「太子殿下謬讚,我不過是按照您的意願,盡我所能的說出『假話』罷了,假話自然是順耳甜蜜,舒心至極。」

  「的確舒心至極。」許深展顏一笑,華麗至極的眉目色若春華,滿殿的金碧輝煌與他相比都黯然失色。

  淺粉色華麗堆迭的綾羅裙擺迤邐委地,南醉生垂眸凝視了玉石櫻花盆景片刻,聲線宛若潺潺流水,徐徐悠然:「既然太子殿下聽著舒心,又何必計較方才逆耳苦澀的真話呢?人貴自重,更貴自省,你穩坐太子殿下的寶座多年而屹立不倒,可見是名出類拔萃,卓爾不群之才。」

  「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宛若潺潺流水的聲線流落耳畔,許深輕拍幾下掌心,慰然長嘆。

  金線刺繡的騰龍雲紋浮光躍金,隨著他悠然沉穩的步履浸染在蓮花琉璃宮燈下,熠熠生輝間栩栩如生:「我還曾惋惜南浮生將你保護的太過完美,以至於單純懵懂,過於良善。沒成想此刻聽你這樣一番話,才知我之前是大錯特錯。」

  豈止是大錯特錯,更是有眼無珠。

  他竟錯把一朵妖嬈靡麗的曼陀羅,誤認成一朵娉婷澄澈的水芙蓉。

  前者有著危險到極致的靡麗,當曼陀羅如煙如霞的盛開時,馥郁芬芳的花香足以迷醉眾多人心甘情願的誤入歧途:而後者有著澄澈如碧湖的清華,當水芙蓉盛開在七月時,滿池仙姿玉色,靜謐娉裊,但與曼陀羅相比卻少了那份危險到極致的迷醉。

  「敢問太子殿下,此話怎講?」南醉生踩踏著腳下輕軟如雲的精緻絲履,描繪在裙擺處的繁麗櫻花迤邐委地。

  許深聞言緩緩舒展華麗至極的眉目,凝眸仔細打量著南醉生仙姿玉色的容顏:「實話實說,以南大小姐的容貌,說是傾國傾城都有些褻瀆,因為您的氣質與眉目實在是過于澄澈,過於乾淨。」

  少年身姿優雅的彎腰俯首,璀璨深邃的星眸眨也不眨的凝視著南醉生的墨眸:「尤其……是您的這雙眼睛。」

  「我的眼睛?」南醉生眨了眨澄澈的墨眸,目光流轉間,一片扣人心弦的波光瀲灩。

  璀璨星眸里逐漸變幻的晦暗不明,許深垂眸凝視著南醉生澄澈見底的墨眸,聲線低柔輕緩:「沒錯,你的眼睛。我許深生在皇室,什麼骯髒齷齪之事沒看過,又有什麼陰暗歹毒之人沒見過,唯獨你——南醉生。」

  唯獨你。

  華美至極的容顏浸染在流光溢彩的琉璃宮燈下,將許深整個人映襯的華光流轉,輝耀璀璨:「你的這雙眼睛乾淨明亮,宛若一汪捧在手心裡的泉水那般澄澈見底。若是心機歹毒,城府陰暗之人,就算他們掩飾的再好,但那浸染在眼睛裡的渾濁欲望,亦或者權利聲色,是萬萬誆騙不得人的。」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若是心靈在日復一日中逐漸浸染上骯髒歹毒的黑暗,周圍唯餘下充斥著聲色犬馬,功名權勢這些渾濁不堪的欲望,又怎能恬不知恥的奢求著上蒼另外賜予一雙澄澈明淨的眼睛呢?

  更何況澄澈明靜的眼睛,是凡世間每一個人與生俱來所擁有的財富,如若逐漸在路途上被污染,被破壞,亦或者被蠶食,那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淪落深淵裡的人,等待他們的只有徹徹底底,永永遠遠的骯髒陰暗。

  一絲暗芒轉瞬即逝,南醉生眨了眨依舊澄澈瀲灩的墨眸,說出的話簡直甜蜜極了,亦或者說舒心至極:「原來如此,到底是誕生於皇室的皇太子殿下,看來我之前那番順耳甜蜜的『假話』,在太子殿下面前也頃刻間變為『真話』了。」

  就算慧如許深,也未能察覺到南醉生眼中轉瞬即逝的暗芒,他垂眸凝視著少女,笑意優雅至極:「哪裡,就像南大小姐方才所言,人貴自重,更貴自省。沒有誰是與生俱來的完美無瑕,所以我一直在鍥而不捨的發掘,探索自己的不足。」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南醉生微勾起淺紅色的唇瓣,言辭間意味深長,實在耐人尋味極了。

  「好,一言為定。」許深怎能領會不到少女暗藏的涵義,他難得爽朗的展顏一笑,拋卻了昔日裡矜貴沉穩的優雅,並緩緩抬起手伸向南醉生。

  秀窄修長的手指瑩潤無暇,沒有一絲一毫粗糙的傷痕繭殼,他低眸凝視著南醉生,聲線驀然低柔魔魅極了:「南氏世族是古老東方所有名門貴族皆眾所周知的參天古樹,它有著日積月累的權利威勢,更有著自歷史長河中所凝結沉澱的智慧果實。既然南大小姐願意對許深的將來拭目以待,那麼……」

  許深微微眯起璀璨深邃的星眸,一字一頓,極盡溫柔繾綣,卻又擲地有聲的緩緩說道:「請不要忘記賜予我幾分力量。」

  賜予。

  這是一個多麼虔誠,多麼卑微,卻又禮貌優雅至極的詞語。

  遠山黛煙般的眉輕柔舒展,南醉生伸出手輕輕搭落許深的掌心,同樣擲地有聲的緩緩說道:「許深,你的出身註定你日後道路的輝耀不凡,醉生就先恭祝你心愿達成,但凡力所能及的事情,南氏世族自不會袖手旁觀:同樣的,希望日後你位臨萬人之上,權勢滔天的那一刻,也還能勉為其難的記著我。」

  記著我這樣一朵靡麗到極致,卻也危險到極致的-——

  曼陀羅花。

  聰慧如南醉生,尊華如南醉生,美麗如南醉生。

  又怎能不明白許深之前的未盡之言。

  「既然如此,一言為定:從今往後,互不相忘。」許深緩緩收攏五指,極盡溫柔的握住南醉生瑩潤細膩的柔荑。

  「一言……為定!」十指交迭間,南醉生抬眸目不轉睛的凝視著許深,少年華麗至極的容顏映入眼帘,竟比那金碧輝煌的宮殿還要璀璨流光。

  「走吧,去尋回那名你心心念念的女侍。」許深握住南醉生的柔荑良久後,這才戀戀不捨的輕柔放開。

  「嗯。」南醉生不再多言,下顎輕點。

  幽藍色的星空浩瀚廣袤至極,漢白玉石階上零落著片片殘紅。仿若藻荇交錯的婆娑樹影隨著晚風簌簌而動,盛開在宮道兩側的玫瑰妖嬈靡麗,馥郁迷醉的芬芳浸染在空氣里,聞之令人熏熏然。

  熠熠生輝的典雅服飾隨風搖曳,許深與南醉生並肩而行在前往宮中領事處的道路上,腳下踏過片片飛舞翩躚的瑰麗花瓣:「說來也怪,不過一名被我貶斥為三等宮人的女侍,值得你這樣費盡心思的維護麼?為了她,你甚至不惜與我達成利益關係上的聯盟,亦或者說是交易。」

  「當然值得,在你眼中她不過是一名平凡卑微的女侍,可在我眼中卻是一名勇敢聰慧的女子。」南醉生踏過一片瑰麗殘紅,聲線悠然清淺。

  「她又不是垂影自憐的美神,亦不是關係匪淺的親朋好友,值得你這樣嗎?」許深聞言感到十分匪夷所思,不是很能理解的搖了搖頭。

  「我說,尊貴的太子殿下。」潺潺如流水的聲音浸染在晚風裡,南醉生停頓住腳步,側目不輕不重的瞥了許深一眼。

  「嗯?」許深一臉問號。

  華麗層迭的裙擺被身後隨行的女侍捧在手中,南醉生將飛舞身前的墨羽長發攏至身後,精緻貴重的絲履熠熠生輝:「如今我可是獨自一人生活在這皇宮裡,若是身邊再沒有一個勇敢聰慧,忠心善良的夥伴,我南醉生遲早會被宮裡的皇妃殿下以及公主殿下們生吞活剝了。而且連渣都不剩。」

  「連渣都不剩……說的,當真很有道理。」許深聞言微微一愣,斂眸思慮了片刻輕點下顎,目光流轉間清晰的倒映出少女娉婷華麗的身影。

  南醉生朱唇微勾,笑意清冷淺淡至極:「可不是嗎,我剛來便被您安置在太子宮內,還張揚旗鼓的讓那麼多名醫生為我診治,放眼整個皇宮,怕是寵愛萬千的皇妃殿下,也比不過你帶給我的這份『殊榮』。」

  這是何等危險,轉瞬便能置人於死地的殊榮呵。

  宮裡的女人很難對付,她可不想平白無故的淪落為別人的炮灰。

  盛開到靡麗至極的玫瑰馥郁迷醉,許深眸光微閃,面上卻依舊笑容不改:「你說的沒錯,之前是我過於張揚肆意了,如若再沒有一個合適的身份,內宮裡遲早會有人對你下手。看來關於你的冊封禮,我要提前準備些時日了。」

  「那就有勞了。」南醉生漫不經心的道謝,目光遙遙望向前方逐漸展露在夜色下的宮殿一角。

  許深輕眨星眸,兩人並肩而行前往宮中領事處,跟隨身後的女侍與侍衛們浩浩蕩蕩,皆是不約而同的屏氣斂息,恭謹靜謐的跟隨在兩名貴人的身後。漢白玉堆砌而成的宮道平坦開闊,片片玫瑰花瓣隨著晚風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華麗堆迭的裙擺被女侍妥帖至極的捧在手裡,南醉生停頓腳步,仰頭望向雕刻在宮殿未央處的,鎏金色優美字體的『領事處』三字:「這裡就是負責管理宮中女侍們的領事處嗎?怎麼殿外連個守衛站崗的人都沒有?除了兩側的琉璃宮燈,竟連宮殿內也是烏黑幽暗,你不會是框我的吧?」

  那名女侍當真被貶斥到了這裡?

  「當真。」許深迎著少女懷疑的目光,感到十分無奈。

  「多說無益,我領你進去看看,你便什麼都知道了。」他收回凝視著南醉生的目光,跟隨在身後的女侍上前幾步,輕輕推開緊閉的殿門。

  宮殿內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擺設在殿外的琉璃宮燈折射著流光溢彩的光芒。幾名女侍乾淨利落的尋覓到開關後,懸掛在宮殿正上方的華麗水晶燈驀然被點亮,霎那間輝耀璀璨的光芒灑落整座宮殿,實在絢爛至極。

  熠熠生輝的太子服飾在水晶燈的浸染下熠熠生輝,許深率先邁入殿門,抬眸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這個時間宮人們早就各自休息了,不過作為被懲處降級的女侍,卻要留守在這座宮殿內繼續守夜,直到天將明時才能回到自己的住處休憩,但是不過幾個時辰便要起身,繼續一天的辛苦勞作,直到為期一月的懲處時限結束時才能重新坐回普通女侍。」

  守夜?

  這又不是古代,為何還要守夜?

  南醉生垂眸凝視著被無數人踐踏至腐敗糜爛的玫瑰花瓣,頗為嫌棄的退後幾步後,難掩不信任的抬眸望向身側的許深:「雖然我不太了解櫻國皇宮裡的規矩,但是只有在古代時,皇宮裡才會有宮人守夜的規矩。如今時過境遷,歲月流轉,怎的櫻國內還保持這種腐朽累贅的規矩?」

  儘管南醉生已經極力將這種摧殘人的規矩形容的文雅,但是依舊令聽聞入耳的女侍以及侍衛們屏氣斂息,紛紛不約而同的俯首垂眸,竟是一副連大氣兒也不敢喘的模樣。

  「其餘的女侍以及侍衛們自然不會如此,只有犯了錯被主子貶斥回領事處的宮人才會受到如此苛責。」許深聞言無奈的輕輕搖頭,步履悠然的走向宮殿內堆放雜物的一角。

  說是雜物,其實過於敷衍了些。

  只見數不勝數輝光華麗的金銀珠寶堆放在宮殿側角,這些都是櫻國帝王心情愉悅時隨意賞賜給皇妃殿下們的禮物。擺放在桌面上的禮單迤邐委地,上面列印著鎏金色端正字體的金銀珠寶名稱。

  例如雕花縷空熏籠一隻,黃金飛鳳流蘇髮飾一套,以及金鑲玉麒麟字畫鎮紙一座,多寶點翠復古手鐲一對等等。

  數不勝數的金銀珠寶堆放在殿內西側,南醉生猝不及防之下,被這些華光流轉輝耀溢彩的寶物們晃花了眼,連忙轉過頭去閉上微微刺痛的墨眸:「這領事處內的宮人們實在太隨意了,怎麼不將這些東西收拾規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