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三,鄭浮行一天的工作才算完成。
忙的上吊都沒力氣,關了電腦靠在椅子上,只有窗台位置亮著一盞小燈,將四周的一切更深更沉地沒入昏暗。
偶爾能聽到從B區傳來的雞叫聲,預示著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但鄭浮行的上一天才剛剛結束。
現在趕回家睡四個小時,他就又要超人強上線。
好在托最後一次大戰的福,雖然損失一臂,但許是絕境重生,鄭浮行的信息素等級有所提升,湧來的一部分澎湃精神力彌補了他在睡眠上的不足。
許是習慣了,也不覺得累,整個人處於一種極致的平靜中。
十分鐘後,鄭浮行起身。
一條空蕩蕩的袖子隨著動作幅度微微擺動,按照目前的科技醫療,不說斷骨重生,接一個機械臂是沒問題的,但鄭會長比較倒霉,目前全部材質型號,他都或多或少……有些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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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除非一些重大場合,需要雙手合作,鄭浮行一般只用右手也能全部處理。
這體現在他強勢而狠辣的行事作風上,以至於很多人在不經意間忽略了他的殘疾,然而此刻,鄭浮行打開門,再關上的時候,就需要轉過身重複操作,但另一隻手比他更快,搭上門把手,輕輕合住了。
對方穿著灰色西裝,半截襯衫袖子露出來,順著手臂往上,是李輒沒什麼表情的一張臉。
其實自李輒從孟鏡聽那一槍爆心的黃泉路上被沖回來後,就跟鄭浮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共生關係」。
不然還能怎麼辦呢?
李輒的「空間」污染力並未隨著污染濃度的消退而消失,換句話說,仍是聯盟重點關注對象,一旦放出去,孟鏡聽會親自下達「逮捕令」,而以助理、保鏢這樣的身份留在鄭浮行身邊,才是最為穩妥的。
李輒很清楚,外面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時間在這一刻完成了一種精妙絕倫的閉環。
而連軸轉的副作用也在此時侵蝕了鄭浮行的理智,令他產生了片刻的恍惚,他自己將那段不愉快的記憶清除了,好像李輒一直為他衝鋒陷陣,他們並肩作戰到了如今,可對上李輒平靜如死水的眼神,鄭浮行又一下子清醒了。
現實濃縮成一記重錘,對著鄭浮行迎面揮舞,他有點無所適從,但好在這並非第一次。
呼吸間短暫的停頓都不會讓李輒注意到。
「回去嗎?」李輒問道。
「嗯。」鄭浮行點頭。
他們應該是最晚離開新聯盟大樓的,廊壁上的引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的老長。
鄭浮行下台階時先是吸了一嘴的冷氣,新一天的晨風像是洗過一樣,與他的疲憊形成鮮明對比,於是鄭浮行剛坐上車,被熱空氣一蒸熏,很快意識模糊起來。
等到家,人已經完全睡著了。
李輒停下車,回頭凝視他良久。
李輒不怕死,相反,他死了不知道幾次了,以鄭浮行如今對他的「信賴」程度,現在掏出槍給鄭會長胸口來一下,一雪前恥不說,沒準還能震驚世界。
李輒這麼諷刺地想著,推門下車,將鄭浮行扶了出來。
鄭浮行腳下不穩,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儘量穩住身形不把全部重量壓在李輒身上,走兩步還輕哼一聲,沒醒過來,明顯還睡著。
李輒將他隨意往床上一扔。
只聽重物落在床墊上,鄭浮行一聲不吭,就那麼趴著睡著了。
李輒居高臨下看著他,形容不清楚如今算什麼。
所有的愛恨、猙獰,歇斯底里,早已變得波瀾不驚。
他被聯盟抓去做研究也行,留在鄭浮行身邊按部就班,也行。
而鄭浮行給聯盟當牛馬也行,哪天被突然想不通的李輒一槍崩了也行。
兩人就這麼淡淡也行地活著。
李輒雖然是鄭浮行的保鏢頭子,但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麼冷靜老實,鄭浮行多數時間一工作就是連續六七個小時,以李輒的文化程度,可當不了他的工作助理,處理那些密密麻麻令人頭暈目眩的文件,所以平時無事,李輒都會讓手下人頂上,自己找個房間看看電影睡個覺。
而這些鄭浮行都是知曉且默許的。
例如今天,鄭浮行一個下午加晚上都在辦公,李輒在他出門前的半個小時醒來,睡得飽飽的。
李輒喝完手裡的茶,抬頭一看,早上六點了。
肚子有些餓,他去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麵條。
然後非常順手的,剁餡、和面,做了咸香俱全的牛肉餅,再熬上粥,跟做一加一似的三分鐘拌好一份涼菜。
做完這些,李輒突然冷哼一聲。
連丟入垃圾桶的欲望都沒有,等鄭浮行醒來就能吃,然後挑眉誇讚一聲他的手藝好,沒準還能得到不菲的獎金或者一個小禮物。
就這麼互相覆蓋地活吧。
鄭浮行十點半醒來,洗漱完,頂著半身起床氣殺氣滿滿地從樓下上來,但是一看到窩在沙發里打遊戲的李輒,胸口的氣很快就舒暢了,甚至能違背本能立刻打電話過去誇讚孟鏡聽跟鍾潯三分鐘。
「飯在廚房。」李輒打得很認真,手速極快,隨口說了聲。
鄭浮行則嗓音帶笑:「嗯。」
鄭浮行自己舀了粥,拿出還熱乎的牛肉餅,最後端出小菜,以前覺得高鹽高油,不屑於去吃的東西,現在能從入口的第一下享受到最後一口的收尾。
「十一點出發。」鄭浮行說,「出差。」
李輒瞥了眼手機,足夠他打完這把,「行。」
多年前李輒還是人類,給鄭浮行當左膀右臂時,是斷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遊戲的,他會盤查全部隨行人員,核對流程,落腳地點,乃至於鑑定鄭浮行即將要喝到嘴的茶或者紅酒,無微不至,樂在其中。
如今多數是鄭浮行操心,給他路上帶點零嘴,如果有什麼喜歡的,也會留意,等到了地方帶李輒去買。
「撕裂時空」是絕佳的逃生通道,如果連這個通道都關閉了,鄭浮行大概率十死無生,孟鏡聽亦或是李源生不可能每次都及時趕到。
穿戴整齊,準備就緒,鄭浮行將「生門」留在身後,李輒永遠落後他半步,拉開門,濃烈散去的晨光將他們的身影分在鮮明的光影中。
李輒在暗,他低頭,發現自己踩著鄭浮行的影子。
他們又在一起了。
未來要麼一起生,要麼一起死。
鄭浮行微微偏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