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只剩下了碎石、灰塵和沉默。
塞德里克從地上爬起來,左臂垂在身側,肩胛骨的位置腫起一大塊。
那是被卡斯按倒在地時撞碎的。
他沒有看自己的傷,只是死死盯著摩根,血紅的眼眸里翻湧著憤怒、不解。
還有一絲被壓在最深處的、不願承認的失望。
「摩根。」
他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在石板上磨。
「你剛才……猶豫了。」
莉亞也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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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但握著匕首柄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她的灰白色馬尾散了,幾縷頭髮貼在汗濕的臉頰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休利特站在一旁,盾牌還舉在身前,目光在幾人之間來回掃過,沒有說話。
塞德里克往前邁了一步,碎石在他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
「你猶豫了。」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沉。
「那個老東西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他說是你害了我們,你就真的以為是你害了我們?」
摩根坐在石椅上,沒有動。
他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像在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砸碎的魔法圓盤碎片上。
落在散落的碎石和灰塵上,唯獨沒有看塞德里克。
「你說話啊!」
塞德里克的聲音猛地拔高,在大廳里迴蕩。
莉亞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輕輕的,但塞德里克甩開了。
他走到摩根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撐在石桌上,另一隻手指著摩根的臉。
「我們從千塔之都跟你出來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猶豫。」
「你說要去禁地,我們就去禁地。」
「你說要在撒托古亞旁邊建庇護所,我們就建。」
「你把我們帶到這個鬼地方,餓肚子,被惡魔追,被那些法師獵殺!」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們沒有一個人怪過你。」
「但你現在!」
他停住了。
摩根終於抬起頭。
那雙血紅的眼眸看著塞德里克,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讓人心口發堵的疲憊。
「你說得對。」
摩根的聲音很輕。
「我猶豫了。」
塞德里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牙關咬緊,喉結上下滾動。
他想罵,想吼,但摩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因為我在想……庇護所的未來。」
話語剛落,大廳里安靜了一瞬,塞德里克的憤怒也為之一滯。
「我們在枯木荒原待了多久?
「不過半年。」
摩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壁。
掃過角落裡已經空了的糧袋,掃過幾位傳奇,那些因為飢餓而略顯渙散的眼睛。
「我們最初的目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離開中央城邦,去一個不在聯盟運輸網絡里的偏遠地方,修築一座只屬於半魔的城邦。」
摩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經泛黃的計劃書。
「不用看人類的臉色,不用被當成試驗品,不用每天提心弔膽,擔心哪一天聯盟的一紙公文就把我們全部趕出城牆外。」
塞德里克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可是事與願違。」
摩根的聲音響了起來,不再是像念計劃書那樣平靜。
而是帶上了一種緩慢的、沉重的質感,像是在翻開一本被血浸透的舊帳。
「大賢者盯上了我們。」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塞德里克臉上,又移開。
「而邊陲之地,爆發了黑潮。」
「黑潮從枯萎裂谷湧出來,北上蔓延,像一堵牆,堵死了我們去往聯盟影響不到的邊緣之地的路。
「所有能夠脫離聯盟運輸網絡的路徑,都被惡魔封住了。」
「而只要我們還處於聯盟運輸網絡內,我們早晚會被發現。」
「大賢者一旦親自出手,我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於是,我做出了可能我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
「將目光放在枯木荒原,這個禁地。」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魔光石的光芒在摩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將他那張剛毅而疲憊的臉刻得像一尊石像。
「撒托古亞,荒原之喉,史詩上位的惡魔領主。」
「它在那裡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想,只要我們把庇護所建在它旁邊,大賢者就不敢輕易動手。」
「誰也不敢在一個史詩上位惡魔領主的頭頂上開戰,哪怕他是千塔之主。」
「同時,枯木荒原雖然在禁地之列,但只是禁地的末尾。」
「我以為,憑藉我們的實力,足夠在這裡勉強生存下去。」
「我以為,我能把跟隨我的你們,好好安頓在這裡。」
他停住了。
「可我錯了。」
「我低估了在禁地生存的難度,也低估了千塔之都的手段。」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那些空了的糧袋。
「糧食封鎖。」
「周圍的城邦,在魔法家族的授意下,將所有糧食運輸路線掐斷。」
「我們要買糧,只能通過道爾頓家族這樣的中間人,繞過聯盟的監管,偷偷摸摸地運進來。」
「而周圍城邦的魔法塔,一座接一座地佇立起來。」
「不是用來通訊的,是用來監視我們的。」
「它們將我們死死封在了這片枯木荒原里,我們出不去,外面的人也進不來。」
他又笑了一聲,很輕,很苦。
「所以,道爾頓的糧食,是我們在禁地里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
「四十四袋,每個月四十四袋,不多不少,夠我們所有人餓不死。」
「但幾個月前,道爾頓失聯了。」
大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莉亞閉上了眼睛。
塞德里克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我們去不了任何地方。」
摩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認命般的平靜。
「就算沒有這場狩獵,我們也快撐不住了。」
他低下頭,雙手撐著額頭。
「所以那個老東西說我是罪人……他說得沒錯。」
塞德里克的牙咬得咯咯響。
「要不是被賢者盯上,我們何必如此!」
他的聲音在大廳里炸開,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困獸終於吼出了聲。
然後他愣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摩根,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摩根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不,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牆。
「是我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是我主動找上大賢者,把我的研究成果遞給他,告訴他魔氣能打破史詩上位的瓶頸。」
「我以為他會支持我,會站在半魔這邊。」
他笑了一聲,很輕,很苦。
「他確實支持了我。」
「但卻是打算把所有半魔都變成他的試驗品。」
休利特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摩根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但很穩,像一根釘進石縫裡的鐵楔。
「摩根,這並非是你的錯。」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聯盟議會對半魔的驅逐決議,一旦生效,就是對整個種族的滅絕。
」當時,只有大賢者有能力阻止這個決議的進行。」
他頓了一下。
「而後面的事情也證明了,你去找他是對的,至少,他還願意假裝站在我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