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遲遲沒有反應過來。
素白面具後面。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鬼。
盯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盯著他那雙沒有任何炫耀意味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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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
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他的漂浮術吟唱,還需要時間。
雖然已經快得驚人。
但至少,還需要一秒鐘。
而如今,作為傳奇法師的她能明顯感受到。
對方壓根沒有詠唱。
是真正的無吟唱施法。
而且對象,還是那個漂浮術。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要想從一秒吟唱跨越到無吟唱。
難度堪比從超凡上位晉升傳奇。
不。
甚至更難。
她當初從超凡下位到超凡上位。
耗費了無數的時間、精力、財力。
都無法與突破傳奇相提並論。
那是質的飛躍。
是從「能夠施展」到「完全掌控」的蛻變。
而眼前這個黑髮黑瞳的年輕法師。
這個不過高階上位的小傢伙。
做到了。
她盯著那根懸浮在半空中的橡木法杖。
杖身平穩,紋絲不動。
腦子裡嗡嗡作響。
以至於,完全忘記了逃跑。
「女士?」
林鬼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沒反應。
「女士。」
第二聲。
她還是沒有反應。
「女士。」
第三聲。
她猛地回過神。
身體微微一顫。
林鬼看著她。
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疑惑。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芙蕾雅張了張嘴。
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跨在窗台上。
她連忙把那條腿收回來。
動作僵硬。
灰色斗篷下,修長的腿線一閃而過。
她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斗篷雖然寬大,卻遮不住她高挑勻稱的身形。
腰間系帶微微收緊,勾勒出一道流暢的弧度。
林鬼看著她。
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嗯……」
他發出一聲沉吟。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女士。」
芙蕾雅的身體瞬間繃直了。
後背緊緊貼著窗框。
手指攥緊了斗篷邊緣。
胸口微微起伏,曲線若隱若現。
林鬼盯著她。
然後畫風一轉。
「女士的發色。」
他指了指芙蕾雅垂落下來的那一縷冰藍色長髮。
「很像我的姐姐。」
芙蕾雅愣住了。
下意識鬆了口氣。
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林鬼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轉過身,走到沙發前。
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女士,請坐。」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芙蕾雅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從窗邊挪開。
走到沙發前。
坐了下去。
背挺得筆直。
雙手放在膝蓋上。
一動不動。
林鬼在她對面坐下。
開始講課。
他從漂浮術的核心原理講起。
從風元素的感知,到魔力迴路的構建。
從最常見的錯誤認知,到正確的「跟隨」理念。
每一個節點,都剖析得清晰透徹。
芙蕾雅起初正襟危坐。
心思完全不在課程上。
她盯著林鬼的側臉。
盯著他那雙專注的黑色眼睛。
腦子裡全是防備和緊張。
他剛才真的沒有認出自己嗎?
他會不會下一秒就轉過頭,叫出自己的名字?
但漸漸地。
她的注意力被林鬼的講解吸引了。
他講得太清楚了。
那些她翻閱了無數典籍都看不懂的複雜迴路。
那些她請教了無數講師都說不明白的核心要點。
在他嘴裡,變得無比簡單。
像庖丁解牛,骨肉分離。
她不知不覺地,身體微微前傾。
斗篷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頸項。
不知不覺地,開口提問。
不知不覺地,聲音越來越大。
連自己那獨特的、清冷如冰泉的聲色暴露了。
都渾然不知。
林鬼一一解答。
耐心,細緻。
兩人一問一答,如同知己。
時間流逝極快。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
又從昏黃變成深沉的黑。
課程結束了。
芙蕾雅站起身。
微微彎腰。
斗篷下,腰肢纖細,姿態優雅。
「謝謝您。」
「老師。」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林鬼笑了笑。
轉身。
推開門。
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芙蕾雅保持著那個行禮的姿勢。
站了很久。
然後她直起身。
走到門邊。
把門鎖好。
她轉過身。
背靠著門板。
摘下了那面素白色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張燒得通紅的、快要冒煙的臉。
冰藍色的長髮散落肩頭,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她蹲下身。
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
腦海里,那些畫面一幕一幕浮現。
她跨在窗台上準備逃跑的狼狽。
她捂著嘴不敢出聲的窘迫。
她追著林鬼問個不停的忘我。
用自己那獨特的、清冷如冰泉的聲音。
問個不停。
而對方。
始終帶著那絲淡淡的笑意。
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個問題。
那笑意,那眼神,那瞭然的沉默。
她發出一聲悶悶的、近乎哀嚎的聲音。
「他怎麼可能……沒發現啊……」
聲音從膝蓋的縫隙里透出來。
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輕輕迴蕩。
芙蕾雅蹲在門後。
把臉埋在膝蓋里。
冰藍色的長髮垂落在地毯上。
她現在恨不得立馬帶著北風商隊迅速離開。
一個傳奇中位的法師。
向著一位高階上位的請教。
還尊稱對方老師。
關鍵她內心,心服口服。
她的自尊,從未像現在一樣碎得如此徹底。
但她也從未像現在一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哪怕是真正的老師,風塔塔主,教授她漂浮術的時候。
都沒有這麼明確的進步。
她有一種預感。
自己或許能從林鬼那裡,真正解開心結。
掌握那個困擾了她無數年的魔法。
但代價是——
她作為天才、作為長輩、作為傳奇法師的自尊。
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海里,兩個念頭在瘋狂打架。
一個說。
跑吧,趁還來得及。
帶著北風商隊連夜離開銅門城。
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那個黑髮法師。
另一個說。
留下吧,你等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真正能教會你的人。
你真的要放棄嗎?
跑吧。
你一個傳奇中位的法師,被高階上位手把手教漂浮術。
傳出去,你芙蕾雅的臉往哪擱?
留下吧。
臉面重要,還是漂浮術重要?
你忘了你為了這個魔法付出了多少嗎?
跑吧。
你現在跑,他還能裝作不認識你。
你再學下去,就真的再也撇不清了。
留下吧。
他能教會你。
他是唯一一個能教會你那個魔法的人。
你真的要為了那點可笑的自尊,放棄這唯一的機會嗎?
她蹲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
抬起頭。
湛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然。
為了自己的臉面。
果斷開溜。
「.......」
「再聽一節課就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