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音石那邊,沉默了一瞬。
然後。
管理員的聲音,變得有些支吾。
「那個……女士……」
「對方的身份……希望您不要介意……」
芙蕾雅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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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身份?」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
像是在斟酌措辭。
最後,如實說道。
「是一名流浪法師。」
芙蕾雅靠在沙發上。
鬆了一口氣。
語氣裡帶著一絲無語。
「放心吧,我可沒有那份莫名的歧視。」
「帶他過來吧。」
傳音石掛斷了。
她握著那塊黯淡下去的石頭。
不知道為何。
心裡莫名湧起一絲不安。
流浪法師……
她皺起眉頭。
怎麼有種即視感。
她搖了搖頭。
將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站起身。
走到玄關。
拿起柜子上的素白面具,戴在臉上。
又披上那件寬大的灰色斗篷。
兜帽壓下,遮住冰藍色的長髮。
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確認沒有任何破綻。
然後。
她坐回沙發上。
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魔光石發出的、極細微的「嗡嗡」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三下,不輕不重。
管理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女士,我把人帶來了。」
芙蕾雅站起身。
走到門邊。
說實話。
她確實有些好奇。
四秒吟唱漂浮術的流浪法師。
會是什麼樣子?
她伸出手。
握住門把手。
咔嗒。
門開了。
她抬起頭。
素白面具的眼洞後面。
湛藍色的眼眸。
對上了一雙黑色的眼睛。
熟悉的、平靜的、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
黑色眼睛。
還有那頭黑髮。
那件洗得發白、肘部磨損嚴重的灰色法袍。
那根樸素的、毫無裝飾的橡木法杖。
還有那張。
讓她此刻只想原地消失的臉。
砰!
門被甩上了。
聲音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了下來。
芙蕾雅站在門後。
手還保持著甩門的姿勢。
整個人僵在那裡。
一動不動。
素白面具後面。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瞳孔微微收縮。
她愣了很久。
然後。
她伸出手,扶住額頭。
乾笑了兩聲。
聲音從面具後面透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顫抖。
「不不不……」
「他不可能在這裡。」
「一定是幻覺。」
黑潮從邊陲之地誕生,北上,隔絕了黑水走廊與東邊的路。
理論上,那個讓她都由衷驚艷的小法師,應該還在黑水走廊才對。
不可能出現在銅門城。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伸出手。
再次握住門把手。
咔嗒。
門開了一條縫。
她湊過去。
從縫隙里往外看。
那個灰色的身影,還站在那裡。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
那件洗得發白的法袍。
那根樸素的橡木法杖。
甚至,他還微微偏了偏頭。
像是在確認門縫後面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是誰。
砰!
門又被甩上了。
比剛才更響。
芙蕾雅轉過身。
背靠著門板。
胸口劇烈起伏著。
面具後面的臉,已經燒得快要冒煙了。
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燒到額頭。
她抬起手,按住面具。
像是想把它按進臉里。
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轉。
不能讓他知道。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她,芙蕾雅,北風商隊的領隊,傳奇中位的冰風雙系法師。
曾經的風塔塔主預選,魔法大會冠軍,最年輕的傳奇魔法天才。
偽裝成這副模樣,躲在這種地方。
偷偷學習一個初級魔法。
還他媽的學不會。
絕對不能讓他知道。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瘋狂掃視。
窗戶。
窗戶是開著的。
她邁開步子。
向窗戶走去。
腳步很快,幾乎要跑起來。
只要翻出那扇窗。
只要離開這裡。
只要——
咔嗒。
身後的門。
開了。
她僵住了。
腳步驟停。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門縫,在一點一點擴大。
魔光石的光,從走廊里透進來。
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光影里。
一個影子,正在緩緩拉長。
然後。
那個灰色的身影。
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
灰色的法袍,橡木的法杖。
他站在玄關。
看著房間裡的景象。
看著那張深色的沙發。
看著柜子上扔著的斗篷。
看著那面素白色的面具。
最後。
目光落在了窗戶邊。
落在了那個一腳跨上窗台、正準備翻窗逃跑的。
穿著灰色斗篷、戴著兜帽的身影上。
冰藍色的長髮,從兜帽邊緣漏出了一小縷。
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著淡淡的冷光。
時間,仿佛凝固了。
芙蕾雅保持著那個姿勢。
一條腿跨在窗台上。
一隻手撐著窗框。
身體微微前傾。
她轉過頭。
驚恐地看著那個灰色的身影。
看著他走進房間。
看著他抬起手。
把身後的門。
輕輕帶上了。
咔嗒。
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
格外清晰。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個熟人。
像是在看一個入室不軌、還反手鎖門的歹徒。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而林鬼。
仿佛認不出她一樣。
他站在玄關。
雙手垂在身側。
微微彎腰。
行了一個標準的、無可挑剔的法師禮。
然後直起身。
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窗戶邊那個僵住的身影。
語氣平淡而恭敬。
「女士,你好。」
「我是應你的委託,前來培訓漂浮術的巫師。」
他頓了一下。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芙蕾雅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平靜的、毫無波瀾的臉。
看著他那雙黑色的、沒有任何笑意的眼睛。
看著他那副恭敬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姿態。
仿佛。
他真的不認識她。
仿佛。
她只是一個素未謀面的、發布委託的僱主。
她的嘴唇動了動。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林鬼抬起手。
隨意一揮。
沒有吟唱。
沒有咒語。
沒有任何魔力的前置波動。
他手中的橡木法杖。
就那麼從他掌心滑了出去。
懸浮在半空中。
杖身平穩,紋絲不動。
離地大約半米。
靜靜地停在那裡。
像一隻溫順的、被馴服的鳥。
芙蕾雅的目光。
從林鬼的臉上。
移到了那根法杖上。
又從法杖上。
移回了林鬼的臉上。
素白面具後面。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一點一點地瞪大了。
瞳孔深處,倒映著那根懸浮的法杖。
倒映著那個面色平靜的、黑髮黑瞳的法師。
腦子裡。
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頭,所有的慌亂,所有想要逃跑的衝動。
在這一瞬間。
全都被一個詞,碾得粉碎。
無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