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和艾爾維亞從據點離開後。
便向著銅門城極速前進。
飛舟划過天際。
蛇脊嶺的山脊在下方蜿蜒。
如一條巨蛇匍匐在大地上。
蛇脊嶺的危險遠不及枯木荒原。
在他購置的黃金路線圖上標註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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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發現的傳奇惡魔,不過七隻。
沒有史詩惡魔活躍的蹤跡。
而他的幽夜紗衣。
能屏蔽史詩以下的惡魔感知。
所以。
他幾乎沒有減速。
飛舟以近乎全速的狀態。
在山脊上方狂飆。
不過第二天。
飛舟翻過最後一道山嶺。
前方,視野驟然開闊。
林鬼和艾爾維亞知道。
他們已經正式進入中央城邦的範圍。
進入聯盟管轄的最為核心的地段。
中央城邦群。
以曙光城為核心。
周邊十座附屬樞紐城邦為骨架。
三十六座資源供給型城邦為血肉。
共同構成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版圖。
這些城邦星羅棋布。
彼此之間相隔依舊遙遠。
荒野與惡魔橫亘其間。
運輸隊的存在,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命脈。
這片土地。
幾乎聚集了整個阿卡拉生靈十分之九的人口。
橫跨的版圖,遠超任何古代帝國。
邊陲之地的所有城邦,刨除卡特王都。
全部加起來,人口未必有眼前這一座銅門城多。
而銅門城。
只是三十六座資源供給型城邦之一。
中央城邦,一共有四十七座。
一座核心:曙光城。
十座附屬樞紐城邦。
三十六座資源供給型城邦。
如此龐大的人口聚集。
並非繁榮的象徵。
而是絕望的必然。
魔神降世四十年。
黑潮二十次。
阿卡拉大陸四分之三的人口化為血水。
倖存者本應擁有更廣闊的生存空間。
但事實恰恰相反。
惡魔無處不在。
荒野被無限分割。
每一片森林,每一道峽谷,每一座山嶺。
都被惡魔占據。
傳奇、史詩、半神。
如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牆。
將人類的生存空間,擠壓成一座座孤島。
城邦之外,即是死地。
高牆之外,即是深淵。
而中央城邦群。
這片聚集了十分之九生靈的土地。
其外圍,是被惡魔層層包圍的絕境。
越是靠近核心,越是安全。
越是遠離核心,越是危險。
所以。
人口向著中心瘋狂湧入。
生存空間,被無限壓縮。
飛舟繼續向前。
遠方的山丘上。
一片龐雜的工廠和工地映入眼帘。
高聳的煙囪吐著滾滾黑煙。
巨大的熔爐泛著暗紅色的光。
礦石粉碎機的轟鳴聲,隔著很遠都能聽到。
成百上千噸的礦石。
被堆放在露天礦場。
等待著冶煉,等待著運輸。
無數身影在那些工廠和礦場間穿梭。
穿著灰色的粗布工服。
臉上全是塵土和疲憊。
扛著礦石,推著板車。
動作機械、重複。
像一隻只螞蟻。
銅門城。
就是這樣的城邦。
它坐落在曙光城東南方向。
扼守著一條重要的礦脈。
這裡產出的是銅和鐵。
還有少量用於製造魔法道具的伴生礦。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噸的礦石。
從銅門城運往曙光城。
那些礦石被冶煉成金屬。
被鑄造成武器、鎧甲、魔法道具。
再運往更遠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和金屬的味道。
即便是隔著很遠。
那股味道依然鑽進了鼻腔。
而這些礦石,這些金屬,這些財富。
從這些灰色的身影手中流過。
卻沒有一絲一毫,留在他們手裡。
他們從生到死。
都在為那十一座核心中樞城邦服務。
換來的是曙光城比黃金時代更加優渥、富足的生活。
換來的是千塔之都那些高聳入雲的魔法塔。
換來的是鋼鐵要塞永不熄滅的熔爐。
而他們自己。
換來的。
僅僅只是聯盟運輸網絡的接入。
僅僅只是,能被繼續榨取價值的資格。
飛舟繼續向前。
靠近銅門城。
城牆高聳入雲。
灰白色的牆體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而在城牆之外。
在城門的兩側。
密密麻麻矗立著一座座木質高樓。
不。
不是樓。
是巢穴。
樓身歪斜,木板拼湊。
縫隙里塞著破布和乾草。
一棟挨著一棟,一棟疊著一棟。
高的有五六層,矮的也有三四層。
每一層都擠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曾經是黃金時代的普通平民。
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田地。
如今。
只能蜷縮在這搖搖欲墜的木樓里。
上下鋪,三層,四層。
人疊著人。
連翻身都困難。
木樓的窗戶很小。
有的只是一道縫隙。
從那縫隙里,透出昏暗的燭光。
和模糊的人影。
咳嗽聲,嬰兒的啼哭聲,低沉的爭吵聲。
從那些木樓里滲出來。
混在硫磺和金屬的味道里。
變成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嗡鳴。
在遠離城門的兩側。
還有更多的木樓。
更多的棚屋。
更多的破布和乾草。
更多的人。
人太多,太多。
一眼望不到頭。
收起飛舟,林鬼操控著法杖,帶著艾爾維亞。
從那些木樓之間飄過。
速度不快。
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從那些身影上掃過。
消瘦的身影。
肋骨一根根凸出來,隔著破布都能看清。
勞苦的身影。
手掌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礦粉。
麻木的身影。
眼神空洞,像兩口乾涸的井。
他們看著林鬼和艾爾維亞從頭頂飄過。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驚訝。
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繼續扛著礦石,推著板車。
或者蹲在路邊,啃著黑麵包。
動作機械、重複。
像一群沒有靈魂的木偶。
艾爾維亞的手指,攥緊了林鬼的法袍。
她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她看著那些木樓,那些棚屋,那些身影。
糟亂,混亂,惡臭,無秩序。
比卡特王都的流民區,還要糟糕十倍。
百倍。
她見過人間悲劇。
見過貴族對平民的壓迫。
見過流民在陰溝里等死。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不是幾十人,不是幾百人。
是幾萬人,幾十萬人。
擠在這片城牆外的狹長地帶。
像被隨意傾倒的垃圾。
無邊無際。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手指攥得更緊了。
哪怕是曾經身處貴族頂端,艾爾維亞也感受到了直撲面門的壓抑。
她下意識地,偷偷看向林鬼。
林鬼的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
沒有憤怒。
沒有悲傷。
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讓她心裡發毛的平靜。
他直視前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艾爾維亞停頓了片刻。
像是在辯解。
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末日城邦,資源收取和運輸都有局限。」
「為了生存,總是會出現這種局面。」
林鬼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很淡。
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有太多方法,來解決這樣的問題。」
他頓了頓。
「然而……」
「他們卻視而不見。」
艾爾維亞的嘴唇動了動。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林鬼繼續說。
聲音依然很淡。
「因為這末日城邦,是所有底層生靈的災難。」
「而對於他們而言。」
「是夢幻樂園。」
「是遠超黃金和平時代的地位、權勢、實力。」
艾爾維亞啞口無言。
她想反駁。
但找不到任何話語。
林鬼說得對。
太多辦法,來解決這看似無法解決的困境。
合理的規劃。
資源的調配。
法律的約束。
哪怕只是稍微鬆動一點那鐵桶般的階級壁壘。
都能讓這些木樓里的人,活得稍微像個人。
但曙光城不會那麼做。
那十一座核心中樞城邦,不會那麼做。
因為那會嚴重損害他們的利益。
而如今這極大的懸殊。
這最低代價的無聲掠奪。
是他們最樂意看到的場面。
這是黑暗的時代。
但對於他們而言。
是權貴階層最為強大的「黃金時代」。
艾爾維亞低下頭。
不再說話。
林鬼也不再說話。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什麼情緒咽了回去。
他操控著法杖。
向著那高大的城門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