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獅子搏兔

  離開白崖城後,林鬼便換上了飛舟。

  那艘被惡魔火柱燒得焦黑、外殼龜裂的飛舟。

  表面受損嚴重,但內在的風壓炮等核心部件並沒有受損。

  依舊可以高速飛馳。

  夜色里,飛舟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無聲地划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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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是風語峽谷。

  狹長的谷地,兩側是高聳的岩壁。

  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在岩壁間碰撞、迴旋,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有無數人在低語。

  這也是「風語峽谷」名字的由來。

  這個地貌上的惡魔活躍度不低。

  但飛舟的速度太快了。

  那些惡魔還沒來得及抬頭,黑影就已經掠過天際。

  消失在遠方的夜色里。

  短短時間,便跨越了數十公里。

  林鬼減緩速度,對照著黃金路線圖,在峽谷地貌末端尋找安全據點。

  地圖上標註得很清楚。

  每一個據點,都是由開拓路線的隊伍根據附近惡魔活躍程度進行推測標註的。

  理論上,在這種據點位置,能保證一定時間內的安全。

  飛舟的速度減緩到正常速度。

  林鬼伸出手,將四個木箱從收納空間裡拿出來。

  騰出收納空間。

  然後將飛舟整個收了進去。

  他跨上橡木法杖,伸手接住一臉懵逼的艾爾維亞。

  「走了。」

  法杖飄飛起來,朝著地圖上標註的據點方向飛去。

  一路飄飛,最終抵達一處山崖角落。

  是一片綠皮草地,長著矮矮的野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旁邊有一塊從山崖上掉落的巨石,斜斜地靠在崖壁上,形成一個天然的夾角。

  林鬼看了看地形,點了點頭。

  他揮手。

  初級魔法,鬆土術。

  泥土開始鬆動,凹陷。

  石塊被擠開,草皮被掀翻。

  在林鬼持續魔力輸出下,一個地下陷坑迅速生成。

  六米深,十米寬。

  足夠用了。

  四個巨大木箱率先被塞進去。

  林鬼帶著艾爾維亞飄飛進入。

  然後他抬手,生草術。

  洞口的泥土開始重新凝結,草皮蔓延,將痕跡遮蓋得嚴嚴實實。

  微光術亮起。

  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個洞穴。

  弄好一切後,林鬼環顧四周,開始從收納空間裡往外掏東西。

  床。

  兩張。

  柔軟的被子,枕頭。

  鍋碗瓢盆,整整齊齊碼在角落。

  洗漱用品,毛巾,皂角,木梳。

  摺疊桌椅,展開,擺在中間。

  為了美觀,他甚至讓洞內生成了草被,覆蓋在泥土牆壁上。

  嫩綠的草葉從牆壁上探出來,在微光中輕輕搖曳。

  林鬼打了個響指。

  初級魔法,生花術。

  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從草被間綻開。

  白的,黃的,紫的。

  星星點點,散落在綠色的背景上。

  洞穴里瞬間有了幾分野趣。

  艾爾維亞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見過林鬼這一手。

  在墨蘭丘陵的時候,對方就是這樣人為造了一個洞穴庇護所。

  但……

  她環顧四周。

  床,被子,桌椅,鍋碗,洗漱用品。

  草被覆蓋的牆壁,星星點點的小花。

  還有那兩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枕頭邊甚至還放著一小束乾花。

  那個時候,對方可沒有這麼誇張啊。

  都快趕上貴族那種體驗生活的情趣酒店了。

  荒野酒店?

  艾爾維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起一路跟著那個女漢子冒險團,從龍骨城抵達白崖城的畫面。

  一路靠著雙腳走。

  背著沉重的負擔,肩膀磨出血痕。

  為了躲惡魔,刻意繞來繞去。

  一個直線不過千米的距離,愣是繞了百倍距離不止。

  白天走,晚上也要走。

  困了就靠在樹下眯一會兒,餓了就啃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麵包。

  下雨了沒處躲,只能淋著。

  惡魔來了沒處藏,只能跑。

  而林鬼……

  一個夜晚,不過三個小時,就穿越了他們需要耗費一周才能抵達的地方。

  而且還是在飛舟上飛著過來的。

  到了地方,還他喵有床睡,有被子蓋,有熱飯吃。

  艾爾維亞的心裡極度失衡,同時又很慶幸。

  自己他喵的跟對人了,以後終於不用再經歷那種折磨的穿越方式了。

  林鬼盤腿坐在床上,正在閉眼恢復魔力。

  他睜開眼,看了暗自流淚的艾爾維亞一眼:

  「我還要恢復一下魔力。」

  「你累了就直接休息吧。」

  他頓了頓。

  「對了,如果閒著無聊……」

  「柜子上有故事書。」

  「還有其他書籍。」

  「你可以用它們打發時間。」

  他指了指角落那個憑空出現的矮櫃。

  柜子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書。

  有小說,有遊記,有雜談,還有厚厚的關於魔法的書籍。

  厚厚薄薄,十幾本。

  艾爾維亞暗自對林鬼豎起大拇指。

  無聊的跨越過程,也能看書享受。

  看來,等自己抵達下一個城邦,得多買點供自己享受的東西。

  艾爾維亞輕笑,找到屬於自己的物資箱子。

  箱子裡整整齊齊疊著她讓林鬼在白崖城置辦的衣物。

  她從裡面翻出那件絲質的睡裙。

  夜光下,絲質的面料泛著淡淡的珠光。

  背著著林鬼,艾爾維亞嫵媚一笑

  悉悉索索地換上。

  動作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洞穴里,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聽得很清楚。

  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

  系帶被輕輕拉緊的聲音。

  她轉過身。

  月光從頭頂草簾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身上。

  絲質的睡裙貼合著她的身體,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和柔軟的弧度。

  領口開得很低,鎖骨以下,一片細膩的白。

  金色的長髮散落在肩頭,在微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慵懶的嫵媚。

  艾爾維亞走到另一張床邊,掀開被子。

  被子是她花了大價錢買的。

  白崖城最好的裁縫鋪,手工縫製,填充的是北境運來的鵝絨。

  一床被子,三千金幣。

  枕頭更貴,一對五千。

  床墊是馬鬃填充的,外面包著柔軟的棉布,躺上去像陷進雲朵里。

  她在卡特王都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

  習慣了。

  林鬼的那張床,被褥是平民貨。

  粗布的,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慌。

  被子薄得能透光,枕頭癟得像塊餅。

  艾爾維亞不明白,林鬼為什麼不願意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狀況。

  他的很多東西都非常陳舊。

  那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粗糙法袍,袖口都磨毛了邊。

  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木法杖,杖身被磨得發亮。

  她翻過林鬼的衣物。

  大部分都陳舊得不可思議。

  完全不像是一個高階上位法師。

  她在白崖城和林鬼發生關係後,也提議過給他買幾件舒坦的衣服。

  林鬼拒絕了。

  理由是什麼來著?

  「穿習慣了。」

  就這一句。

  艾爾維亞不理解。

  她猜測,這或許是對方的某種心理病態。

  就像那些從底層爬上來的人,總會有一些旁人無法理解的執念。

  艾爾維亞在床上舒服地趴了一會後。

  便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

  如今身處野外,方圓幾公里都不可能有人。

  有些她一直藏在心裡的疑問,也該問問他了。

  赤著腳,踩在柔軟的草被上。

  艾爾維亞走到林鬼的床邊。

  林鬼盤腿坐著,閉著眼,正在冥想。

  呼吸很平穩,胸口緩慢起伏。

  艾爾維亞爬上床,趴在他盤起的雙腿上。

  頭枕著他的膝蓋。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林鬼沒有睜眼。

  也沒有躲。

  洞穴里安靜下來。

  只有微光術發出的「嗡嗡」聲,和遠處風語峽谷傳來的隱約的風聲。

  艾爾維亞看著頭頂。

  草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幾縷月光。

  細細的,銀白色的。

  她盯著那幾縷月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林鬼。」

  「嗯?」

  「現在在荒野,沒有人能聽到我們之間的講話。」

  她頓了頓。

  「所以,可以和我說說嗎?」

  「你的目的,我們覆滅聯盟的計劃……」

  「還有你的……依仗。」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認真。

  她將這些問題藏了很久很久。

  自卡蘭城林鬼那送信的舉動,就格外詭異。

  她見過很多性格怪異、愛好離譜的人。

  但頭一次見到像林鬼這樣,將送信一直貫徹到底的人。

  他冒著巨大風險,給毫無能量可言的底層送信。

  目的,究竟是什麼?

  如果是給商人送信,乃至冒險者送信……

  她都會為林鬼的舉動找到一個「拉攏下層勢力」的動機。

  就像她在卡特王都做的那樣。

  可是……

  林鬼的目標是流民,是平民。

  是真正的底層。

  在收信的過程中,她能看出林鬼對他們的重視。

  說不好聽的……

  這傢伙對那些人的態度,可比對她的態度要好太多。

  可……

  流民和平民在末日城邦的地位,她太清楚了。

  如今活動範圍狹窄,他們的產出完全對不上城邦消耗的糧食。

  貴族們叫他們「城邦的蛀蟲」、「草芥」。

  雖然誇張,雖然帶有侮辱。

  但如果不講人倫,只談利益……

  確實如此。

  他們消耗糧食,卻產不出對等的價值。

  他們占據空間,卻無法為城邦提供足夠的保護。

  他們活著,只是活著。

  沒有任何權力,沒有任何能量。

  能活著,已經是城邦最大的仁慈。

  林鬼為什麼要為這些人冒這麼大的風險?

  艾爾維亞想不通。

  她的疑惑太多太多了。

  多到哪怕她加入了林鬼的隊伍,打算輔助他做事業……

  直到如今,她也不知道林鬼的計劃是什麼。

  她將臉埋在林鬼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

  「我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了你。」

  「我把自己的小命也交給了你。」

  「所以……」

  她抬起頭,看著林鬼的側臉。

  月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裡,映出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林鬼。」

  「我希望聽到你真心的回答。」

  洞穴里安靜了很久。

  微光術的光在角落裡輕輕晃動。

  草簾外的風聲,忽遠忽近。

  林鬼睜開眼睛。

  他看著洞穴的頂部,草被覆蓋的泥土。

  那幾朵小花還在輕輕搖晃。

  他沒有看艾爾維亞。

  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艾爾維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艾爾維亞。

  而是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

  「你認為……」

  「星火革命為何失敗?」

  艾爾維亞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蔑:

  「為何會失敗?」

  「連個傳奇都沒有的組織……」

  「怎麼可能抵抗得住龐大的聯盟?」

  事後她查過那個震撼整個聯盟的革命。

  結果發現,星火組織的弱小讓她意外。

  也就只比凱撒的叛軍要強上一些。

  艾爾維亞感嘆道:

  「我都不知道,聯盟為何為此出動黑龍軍……」

  她說了一半。

  猛然愣住。

  是啊。

  為什麼?

  既然敵人這麼弱小。

  為何要這麼獅子搏兔。

  為了覆滅它,大動干戈,啟動了聯盟最強的軍事力量……黑龍軍。

  隨後清洗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直到三年後的如今,都在不斷追捕、覆滅。

  就好比一隻獅子對付一隻兔子。

  用盡全力殺死。

  隨後將其挫骨揚灰不算。

  還要將所有碎肉扔進熔岩,消聲滅跡。

  能讓一隻獅子做到這個地步……

  只有一個可能。

  獅子在兔子身上察覺到了威脅?!

  艾爾維亞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猛然坐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是說……」

  「聯盟在星火革命上……」

  「看到了自己覆滅的風險?」

  她的聲音都有些破音了。

  看著艾爾維亞震撼的臉蛋,林鬼冷冷一笑:

  「是啊。」

  「他們察覺到了。」

  「我也察覺到了。」

  「唯獨掀起那場革命的人……」

  「沒有察覺到。」

  林鬼眼神帶著幾絲很難察覺到的落寞。

  艾爾維亞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

  「那.......那是什麼?」

  林鬼俯身。

  湊到艾爾維亞耳邊。

  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

  而隨著林鬼的講述,當聽到聯盟真正恐懼的事情時。

  艾爾維亞的瞳孔猛地巨震。

  她整個人僵住了。

  一動不動。

  像被施了定身術。

  林鬼說完,退開。

  靠在床頭,看著她。

  艾爾維亞坐在那裡,渾身發白。

  冷汗從額頭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的手指在發抖,攥著被角,攥得指節泛白。

  她看著林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看一個瘋子。

  林鬼淡淡笑了:

  「所以,艾爾維亞……」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開郵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