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眼皮狂跳。
實力和影刃琳相持?
史詩上位?
他下意識握緊了法杖,幽夜紗衣的力量隨時準備發動。
他現在的隱匿,瞞過傳奇沒有問題。
但在史詩上位面前,和沒穿衣服沒什麼區別。
就在林鬼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古董店裡面傳來了聲音。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是一個女聲。
很年輕,聽起來像二十出頭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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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種語調,那種漫不經心中透出的從容,卻給人一種極古怪的感覺。
仿佛說話的,不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而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種滄桑感,不是刻意裝出來的。
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石頭。
表面光滑,內里卻沉澱著無盡的時光。
明明聲音很清澈,卻讓人覺得那聲音穿透了什麼東西。
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像隔著漫長的歲月,在迴響。
林鬼深吸一口氣。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走進去。
古董店裡的光線很暗,窗戶被厚重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盞魔光石在角落散發著幽冷的光。
林鬼一眼就看到了艾爾維亞。
她坐在角落裡一把破舊的扶手椅上。
整個人繃得緊緊的,雙手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安,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老鼠。
當她的目光落在林鬼身上的那一刻。
那雙眼睛裡的不安,瞬間變成了震驚。
然後,是難以置信。
然後——
淚光。
林鬼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眶紅了。
淚水在裡面打著轉,將落未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死死盯著他,像盯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幻覺。
林鬼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樣子,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還活著就好。
艾爾維亞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話。
「你……你真的過來救我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沒有想到林鬼還真會因為她,進入卡特王都。
這裡可不是當初繁榮的卡特王都,而是黑潮的中心,註定要毀滅的城邦。
林鬼還沒來得及回答。
艾爾維亞的目光,就心虛地瞥向一旁。
順著她的視線,林鬼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女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
金色的長髮垂落肩頭,發尾微微捲曲。
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冷光。
她的五官極其精緻。
精緻到讓林鬼覺得有些眼熟。
那張臉上,甚至能隱約看到幾分艾爾維亞的影子。
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很淡,淡到幾乎沒有血色。
但最讓林鬼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淺金色。
像融化的琥珀,又像凝固的陽光。
她就那麼看著林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
只是……看著。
像看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
但那種平靜,比任何威壓都讓人不舒服。
因為太靜了。
靜得不像活人。
林鬼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向下掃去。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金色的戒指。
那戒指的樣式很簡單,就是一圈光滑的金環。
林鬼認識這個戒指。
是他從萊茵哈特的骸骨中找到的,是他的遺物,也是他的婚戒。
而此刻,那枚戒指,戴在這個女人的無名指上。
林鬼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枚戒指,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不是同一枚。
但……一模一樣。
一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從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她是……
不,不可能。
年代根本對不上。
勇者萊茵哈特的愛人,卡特莉亞是和他處於同一個時代。
上古時代。
保守估計是幾千年前。
幾千年的歲月怎麼可能活到現在。
林鬼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
那個女人開口了。
她仿佛看透了林鬼的想法。
直接點破道:
「還請你保密。」
她看著林鬼,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淺笑。
「我讓小沃倫阻止他們離開,就是不想讓這裡的秘密泄露出去。」
小沃倫?
阻止他們離開?
想起外面被屠戮的貴族,想起沃倫成為國王的第一條王令,林鬼瞬間炸毛。
他的手猛地握緊法杖,魔力在體內瘋狂涌動。
腳下已經調整好角度,準備隨時向後暴退。
那個女人看出了他的警惕。
但她沒有動。
只是依舊坐在那張藤椅上,保持著那個隨意的姿態。
「不用害怕。」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
「我在這裡等你,不是要對你做什麼。」
「只是想要當面表達一下感謝。」
她頓了頓。
「若不是你,我可能……見不到他的最後一面。」
她的聲音頓住了。
林鬼看到,她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
只是一瞬。
然後就被壓了下去。
快得像是錯覺。
「那對於我而言,是最後的東西了。」
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林鬼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另一枚戒指。
那戒指的樣式和左手那枚一模一樣。
戒指上要有一些輕微的劃痕,是林鬼給凱雷的那枚。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枚戒指。
動作很輕。
很柔。
像在撫摸什麼珍貴易碎的東西。
但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哀傷。
那哀傷太輕了。
輕到如果不是林鬼一直在盯著她看,根本不會發現。
像冰層下的一縷暗流。
被死死壓著,壓了千年。
林鬼看著她。
很確定。
這個女人,就是卡特莉婭。
卡特的末代女王。
勇者萊茵哈特用盡一生去守護的人。
但是……
林鬼腦子裡全是問號。
根據他對那個上古陵墓的年代判定,卡特莉婭和萊茵哈特至少是幾千年前的人。
她是如何從那麼久遠的年代,活到現在的?
太多的疑問充斥著他的腦海。
但他不敢問。
一句都不敢問。
因為這個女人的實力,實在太過可怕。
她坐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威壓。
甚至感覺不到任何能量波動。
但就是這種「什麼都沒有」,讓林鬼的後背一直在發涼。
像一隻兔子,突然撞見了沉睡的巨龍。
林鬼甚至覺得,她比他見過的所有史詩惡魔,都要可怕。
旁邊的艾爾維亞,早就在卡特莉婭開口的那一刻,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嘴中不斷重複著:
「我沒有聽見。」
「我什麼都不知道。」
「別殺我……」
那求生欲爆棚的低語,帶著明顯的顫抖。
愣是將渾身戒備、隨時準備逃命的林鬼,弄得哭笑不得。
其實他也能理解艾爾維亞。
如果可以,他也想閉上耳朵。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這在末日城邦里,可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卡特莉婭看著艾爾維亞那副樣子,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
還有一絲……縱容。
她抬起手,沖艾爾維亞輕輕擺了擺。
「行了。」
「別捂了。」
「要殺你的話,你早就死了。」
艾爾維亞的動作僵了一下。
卡特莉婭沒再看她。
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林鬼。
「你回來,是要帶她走的吧?」
林鬼點了點頭。
卡特莉婭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你知道災厄意味著什麼嗎?」
林鬼表情微愣。
災厄?
卡特莉婭淡淡解釋道:
「就是,你們所說的……黑潮。」
林鬼停頓片刻,然後點頭。
「當然知道。」
卡特莉婭看著他。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以生命為代價,來救援一個幾乎在黑潮誕生時,就已經可以下定論死亡的人?」
她盯著林鬼,那雙金色的眼眸里,帶著某種審視。
「是因為什麼……讓你不惜以赴死的結果,來救援她?」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但問題很重。
林鬼能感覺到,她是真的在問。
不是在試探,不是在嘲諷,也不是在考驗。
只是……單純的疑惑。
林鬼沉默了幾秒。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還在捂耳朵、但明顯豎著耳朵偷聽的艾爾維亞。
又收回目光,看向卡特莉婭。
因為什麼?
因為自己投擲金幣,正好選中了救援那一面?
而且卡特莉婭不知道的是,雖然對於幾乎所有人而言,黑潮意味著死亡。
但對於擁有飛舟的他,能飆出比史詩上位刺客還要快的速度的他而言……
成功率其實還是相當高的。
但這些他都不能說。
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怎麼信。
一個高階法師,靠一艘自己鼓搗出來的飛舟,就敢往黑潮中心闖?
說出來跟瘋了似的。
而如今時間倉促。
卡特莉婭雖然沒表現出敵意,但林鬼能感覺到,她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為了儘快糊弄過去,帶著艾爾維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林鬼也只能昧著良心了。
他看向艾爾維亞。
目光「認真」。
「因為,我愛她。」
艾爾維亞的眼睛瞬間瞪大。
林鬼繼續說:
「所以在她向我求救的時候。」
「我毫不猶豫,跟隨著聚集的惡魔,來到了這裡。」
他頓了頓,看向卡特莉婭。
「我想,如果有一天,您陷入相似的境遇。」
「勇者大人也會像我一樣做的。」
這句話,林鬼是真心的。
他絕對相信勇者和末代女王之間的愛意。
那個墓碑上刻著的遺言,哪怕是他,也會為那文字中充斥的悲壯和愛戀所感染。
那是跨越了生死的執念。
卡特莉婭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只是一瞬。
然後就被壓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鬼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
她的聲音很輕。
「他也會。」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枚金色戒指上。
手指輕輕摩挲著戒面。
那動作很慢。
很輕。
像在撫摸一張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
看向林鬼。
「我聽小艾爾說,在他的陵墓旁,有他給我的信。」
林鬼一愣。
小艾爾?
信?
隨即,他反應過來。
是勇者刻在他棺材旁的碑文。
那個記錄了末代女王與勇者之間一切的碑文。
那個讓他都為之動容的文字。
林鬼略微遺憾地對卡特莉婭說:
「抱歉,勇者大人只吩咐我將他的遺骸帶出來。」
「至於那個碑文……」
他頓了頓。
「應該已經隨著機關的啟動而損壞了。」
「因為,約翰騎士等人動了勇者大人的裝備。」
「隨即整個陵墓都被毀掉。」
他說得很自然。
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
卡特莉婭的臉色沒有變化。
但林鬼注意到,她摩挲戒指的手指,頓了一下。
只是很短暫的一下。
然後,她繼續輕輕撫摸著那枚戒指。
「嗯。」
她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沒有追問。
沒有失望。
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只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林鬼看著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被壓在了那層平靜之下。
壓得太深,太沉。
沉到連她自己都已經習慣了。
他連忙補充道:
「不過,如果女士不介意的話。」
「我可以用信將它記錄下來。」
「我的記憶力還是可以的。」
其實只要是魔法師,基本就沒有幾個記憶力不出色的。
畢竟一個魔法咒語迴路的錯誤,都會導致魔法施展的失敗。
林鬼雖然不是那種過目不忘的天才,但記一段碑文,還是綽綽有餘的。
卡特莉婭抬起頭。
那雙金色的眼眸看著他。
「你記得?」
林鬼點頭。
「記得。」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和一根炭筆。
「我現在就可以寫下來。」
卡特莉婭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林鬼寫得很快。
幫黑水城居民抄錄那幾千封信,練就了他極快的寫字速度。
代價是,字跡潦草得有種抽象的美。
很多收到信的魂靈都得仔細對照分辨一番,才知道寫的是啥。
但對於卡特莉婭,林鬼可不敢拿那種字來糊弄。
他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划,儘量寫得工整。
卡特莉婭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寫。
沒有說話。
沒有催促。
只是看著。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什麼情緒都沒有。
但又好像藏著什麼。
良久。
林鬼寫完最後一筆,將那張紙遞過去。
卡特莉婭接過。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
逐字逐句地看過去。
很慢。
很仔細。
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林鬼看著她,忽然開口。
「女士,時間不早了。」
「黑潮的第三階段隨時可能開啟。」
「我得帶她走了。」
聽到林鬼的話,卡特莉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麼沉默著。
那雙金色的眼眸盯著紙上的字,一動不動。
林鬼和艾爾維亞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兩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艾爾維亞的呼吸都停了,死死盯著卡特莉婭,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
良久。
卡特莉婭終於將那張紙折好,收進懷裡。
然後,她轉過頭。
看向艾爾維亞。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依舊什麼情緒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伸出手。
手指輕輕撫上艾爾維亞的臉龐。
那動作很輕。
很柔。
像長輩撫摸晚輩。
艾爾維亞渾身一顫,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卡特莉婭看著她,開口問:
「小艾爾。」
「你想要和他一起走嗎?」
她的聲音很淡。
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艾爾維亞愣住了。
她看看林鬼。
又看看卡特莉婭。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然後,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用帶著顫抖的聲音問:
「如果我說是……」
「你會殺了我嗎?」
卡特莉婭看著她。
那目光里,依舊什麼情緒都沒有。
「不會。」
她說。
艾爾維亞的眼睛瞬間瞪大。
「那……那我……」
卡特莉婭收回手。
「那就走吧。」
她的聲音依舊很淡。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