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確實是在給無聲裂隙繪製地圖。
準確說,是在繪製立體的地圖。
無聲裂隙遠比自己想像中可怕。
那種可怕,並非是面對強大敵人時的絕望。
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恐懼。
目睹自己逐漸迷失,逐漸失去存在感的恐怖。
五感,正在一點一點剝離。
先是觸感。
他感覺不到自己坐在法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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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不到法杖傳來的涼意。
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正握著法杖。
那隻手,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
然後是聽覺。
幻聽早已遠去。
但真實的聽覺,也在消失。
他聽不到自己的吟唱聲。
聽不到心跳。
聽不到任何聲音。
整個世界,陷入死寂。
再然後是嗅覺。
沒有氣味。
沒有那些灰霧本該有的腐朽氣息。
什麼都沒有。
視覺。
只剩下那一點微弱的、來自魔眼的光。
照亮著前方不到兩米的距離。
但這點光,也在逐漸暗淡。
仿佛隨時會熄滅。
最可怕的是。
方向感的迷失。
依照人的慣性,在迷失方向後,會下意識地有一個方向感。
雖然和正確的方向會有偏差,但在大概方向上,是不會出錯的。
就比如向北一直走,走著走著,突然間喪失一切感官。
視覺,聽覺,觸感,沒有一切參照。
也能下意識地靠著慣性,繼續向北走。
而不會突然轉向南邊。
但在無聲裂隙里……
林鬼親自體會到了那種荒謬。
他試著下意識地沿著慣性走。
結果,空間視野中,卻顯示自己正向著反方向飄飛過去。
他的方向感,已經全部混亂了。
上,不再是上。
下,不再是下。
前,後,左,右。
全部失去了意義。
一路上一直在布置的空間標記,隨著他的深入,開始旋轉。
那些本該在身後的標記。
出現在左邊。
出現在右邊。
甚至出現在下面。
出現在原本自己要深入的地方。
林鬼失去了一切參照。
除了那些空間坐標。
為了防止自己因為迷失方向而撞擊上崖壁,他開始嘗試用一個個空間坐標,來描繪現實的無聲裂隙的大致模樣。
如果空間坐標重合了,那大概率,他撞到牆壁了。
然而在他的意識中,他一直是向前的。
如果沒有空間坐標的提醒。
意識上他是向前的,而實際上,他已經連續不斷撞擊崖壁,可能就這麼撞死過去。
於是,他開始繪製。
在那片虛無的空間視野中,一個由許多空間坐標組成的甬道,開始逐漸成型。
每一個坐標,都是一個點。
每一個點,都標記著他曾經到達的位置。
那些點連成線,線連成面,面連成。
一個向下延伸的,彎曲的,不斷旋轉的立體通道。
坐標與坐標之間,有些距離很近。
那是他撞上崖壁的位置。
有些距離很遠。
那是他順利通過的區域。
他就這樣,一邊深入,一邊繪製。
一邊繪製,一邊深入。
而令他意外的是。
因為自己信使的進階而獲得的信使羅圖,竟然也將這無聲裂淵自己走過的深淵繪製在裡面。
那張圖上,粗糙地勾勒著通道的輪廓。
每一個岔口,都能辨認出來。
他能從地圖上看到,代表自己的紅點,正在不斷向下移動。
但林鬼並沒有因為這個發現而放棄空間坐標的繪製。
因為信使羅圖過於廣泛。
它只能告訴他,這裡有岔路,那裡有彎道。
卻無法真正指引他找到正確的路。
尤其是在方向感完全喪失的情況下。
他依舊需要那些精準的空間坐標。
依舊需要不斷用它們,繪製著甬道的模樣。
向著由伊芙指引的空間標記。
那個位於十二公里深處的位置。
緩慢推進。
12公里的距離,如果按照林鬼正常的速度,不需要多久就能抵達。
要是換做飛舟,全速情況下,都不用幾分鐘。
但在這裡,他只能緩慢推進。
林鬼愣是預估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推進一公里。
原本他以為,他會就這樣,漫長而又絕望地推進,直到預言術所定位的魔王的位置處。
他沒有想到。
在他推進到距離目標差不多五公里處的時候。
變化,開始了。
他的感官在恢復。
先是觸覺。
他感受到了燥熱。
那種從皮膚深處滲出來的熱,像置身於夏日的午後。
接著是微風。
輕柔的,帶著某種熟悉溫度的風,拂過他的臉頰。
然後,他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似乎被人搭著。
一隻手。
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意的手。
林鬼愣住了。
味覺,緊隨其後。
他感受到了劣質麥酒的味道。
苦澀,寡淡,帶著發酵過頭的酸味。
似乎是剛剛自己喝了一口,那味道還殘留在舌尖。
然後,是嗅覺。
花香。
煤礦的刺鼻味。
汗臭。
還有……混在這一切之中的,少女的清香。
很淡,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最後,是聽覺。
歡呼聲。
如潮水般湧來的歡呼聲。
一個通過魔法擴音的粗獷男聲,激動地喊道:
「聯盟議會承認了星火的存在!承認星火城,共和制的存在!並願意讓星火城加入城邦聯盟!」
「革命成功了!」
話音落下。
歡呼聲,如巨浪般炸開。
人們慶祝著革命的成功。
慶祝著自由的到來。
那些被壓抑太久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有痛快的吼叫。
有苦盡甘來的哭泣。
有撕心裂肺的歡呼。
所有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這是幻聽,但卻如此的真實。
而這內容,讓林鬼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是那一天。
星火革命宣布勝利的那一天。
自己無法忘卻的噩夢。
突然,一個聲音湧入林鬼的耳邊。
很近。
近到像就在他身側。
「小鬼頭,我們成功了!」
那聲音里,帶著笑,帶著如釋重負的暢快。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林鬼瞬間僵住。
然後,他的拳頭緩緩攥緊。
指節泛白。
指甲刺入掌心。
恐懼。
憤怒。
還有某種他以為早已埋葬的東西。
全部湧上來。
最終他嘆氣,放開了拳頭。
隨後緩慢地睜開眼睛。
視野,逐漸清明。
他看到。
無數的人。
那些勞苦的工人,手上還帶著幹活留下的老繭和傷疤。
那些農民,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那些底層的冒險家,身上還穿著破舊的皮甲。
他們盡情歡呼著,簇擁著中心用木頭搭建的講台。
講台上,站著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大叔。
他大笑著,舉起雙臂,向著人群揮舞。
那張臉上,滿是汗水,滿是笑容。
這熟悉的場景,讓林鬼仿佛重新回到那一天。
耳邊,傳來少女開心的聲音。
「哎呀呀,我說小鬼同志,今天這麼值得狂歡,掏空錢包肆意揮霍的收穫成功之日,我怎麼看你似乎不怎麼高興呀?」
林鬼側頭。
他看見,一個少女正站在旁邊的板凳上。
而她的右手正在勾搭著他的肩膀。
那是一個。
非常美麗的狐娘。
毛茸茸的耳朵豎在頭頂,淡藍色的毛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身後,一條蓬鬆的大尾巴輕輕搖晃。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纖細的小臂。
下身是一條短褲,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腳上踩著一雙破舊的靴子,靴尖還有磨損的痕跡。
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種清澈的藍色。
此刻,那雙眼睛正帶著笑意,看著他。
嘴角勾起,露出一點尖尖的虎牙。
「怎麼?」
她歪著頭。
「高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