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琳衝進裂淵的瞬間。
熟悉的灰霧撲面而來。
周圍的光線驟然暗下,只剩霧中偶爾閃爍的幽綠光點。
那些光點漂浮不定,像無數隻眼睛在暗處窺視,忽遠忽近,閃爍間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奏。
腳下是無盡的深淵,頭頂是同樣無盡的灰暗。
沒有方向,沒有參照。
只有霧。
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令人窒息的霧。
影刃琳的魂光微微波動,泛起一陣細碎的漣漪。
那股深藏的恐懼,又一次湧上來,像冰冷的觸手纏繞著她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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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壓下情緒,目光鎖定前方。
林鬼正坐著法杖,緩慢向下飄飛。
姿態僵硬,眼神略微失神,瞳孔像蒙上了一層灰翳。
影刃琳冷哼一聲。
這傢伙,果然已經迷失了。
無聲裂淵為他編織的噩夢,恐怕早已將他拖入其中。
她飄上前。
也好。
趁還沒有深入太多,把他拖出去。
免得真死在這裡,連累自己再等幾百年。
影刃琳伸手,去拽林鬼的法袍。
手指剛要觸及……
林鬼身形一側,輕巧躲開。
他轉過頭,眼神清醒,警惕地看著她。
「你幹嘛?」
影刃琳愣住。
隨即怒道:
「當然帶你這個瘋子出去!」
「我可不想再等幾百年,等下一個靈魂法師!」
話說完。
她猛地反應過來。
那雙淡藍的眼眸,死死盯著林鬼,瞳孔微縮。
「你怎麼還有意識?!」
她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
「清醒術不可能抵禦這周圍的龐雜精神錯亂!」
林鬼看著她那有些崩壞的表情。
眉頭微挑。
「你使用清醒術的吟唱時間是?」
影刃琳下意識回道:
「十二秒。」
林鬼瞭然點頭。
他指著自己。
「我的是……」
「零秒。」
「無吟唱施法。」
影刃琳挑眉。
「你是說,你能無吟唱施法初級靈魂魔法……」
「清醒術?」
林鬼點頭。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靈魂力的波動,從指尖盪開,如漣漪般擴散,加持在影刃琳身上。
影刃琳能清晰感應到……
那是清醒術。
而且,真的沒有任何吟唱。
瞬間完成。
她張了張嘴。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沉默幾秒後,她古怪地看著林鬼。
「你腦抽了?」
「在這麼一個初級魔法上,浪費這麼多精力?」
她頓了頓。
「它雖然是靈魂魔法,但卻沒有一點實戰作用。」
魔法師是所有職階中最為複雜的。
五行下位元素魔法,三項中位元素魔法,兩項上位元素魔法。
還有諸如靈魂魔法之類的,每一個魔法種類對應著上千種魔法。
一個魔法師的生涯,不可能全部精通。
只有在確認自己無法再進階位階時,才會鑽研自己掌握的最強魔法。
所以影刃琳還是頭一次見到……
專門鑽研初級魔法的魔法師?
但影刃琳不得不承認……
對方這腦抽的行為,確實在這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林鬼沒有回話,而是不斷深入。
影刃琳眉頭微皺,隨後緊跟而上。
如果對方真的能勉強抗住迷霧,而不是直接喪失所有感官的話……
沒準,真的可以深入裡面去。
也可以……
影刃琳飄飛到林鬼面前。
通過靈魂傳音,對他說:
「隨著深入,迷霧濃度會越來越高。」
「你的清醒術就算再厲害,如果沒有在半路找到魔王,你也會扛不住的。」
「迷霧的加深會導致無感缺失,錯亂,最後徹底迷失,進入噩夢。」
她頓了頓。
「我可以幫助你。」
「在你迷失的時候,保護你。」
林鬼沒有回話。
繼續向下飄飛。
就在影刃琳以為對方已經迷失的時候……
他的聲音傳來:
「什麼忙?」
影刃琳嘴角勾起。
「幫助我找一個東西。」
林鬼飄飛的法杖,驟然停滯。
他轉過頭,看向影刃琳那張精緻的臉。
眼神里,滿是無語。
「你是不是想我死?」
他頓了頓。
「就連羅格和古辛,都被那傢伙壓制了。」
「你讓我這個高階法師,去和她搶東西?」
他聲音裡帶著無奈。
「你是不是對高階法師這個位階,有什麼誤解?」
影刃琳淡淡看著他。
「不是那個東西。」
她頓了頓。
「而是我當初與漢特交戰的時候,丟下的東西。」
「你不用改變你的路線。」
「只要在我感知到那東西存在的時候……」
「給我加持你的清醒術。」
「我自己會去找那東西。」
林鬼看著她。
「要是你回不來呢?」
影刃琳笑了。
那笑容里,聽不出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那就當我死了。」
這一次,林鬼並沒有拒絕。
他答應得乾脆。
見此,影刃琳抬起手,魂光微微涌動。
幾道無形的秘法,從她指尖飄出,沒入林鬼體內。
第一道,落在他的靈魂深處,像一層薄薄的膜,覆在意識表面。
第二道,散入他的四肢百骸,帶著微涼的觸感。
第三道,鑽進他的耳廓,消失不見。
林鬼能感覺到。
腦海中的幻聽,那些嘈雜的、混亂的低語,正在減弱。
像是被什麼東西隔絕在外。
雖然依舊能聽到,但已經不再那麼清晰,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
他看向影刃琳。
影刃琳收回手,魂光比之前暗淡了些許。
「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頓了頓。
「剩下的,看你自己。」
林鬼點頭。
他重新握緊法杖,繼續向下飄飛。
深淵,仿佛沒有盡頭。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
周圍的迷霧,開始變得凝實。
不再是初入時那種輕薄如紗的狀態,而是像有了實質。
灰白色的霧氣,緩慢涌動,貼著岩壁,貼著林鬼的身體。
像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撫摸,在試探。
起初,只是幻聽。
一個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熟悉的,陌生的。
溫柔的,挖苦的,諷刺的,辱罵的。
那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喧囂。
林鬼面無表情,繼續向下。
然後,觸感開始出現。
明明只是迷霧。
明明周圍除了岩壁,什麼都沒有。
但林鬼的皮膚,卻感受到了清晰的痛覺。
先是灼燒。
像被架在火上烤,皮膚一寸寸焦裂。
然後是寒冷。
像墜入冰窟,血液都要凝固。
再然後,是貫穿的痛。
像有看不見的匕首,從背後刺入,從胸膛穿出。
每一刀,都精準得可怕。
每一刀,都清晰得可怕。
林鬼能感覺到刀刃刺入時皮膚的撕裂。
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在體內穿行。
能感覺到血,正沿著刀身往外涌。
但這些,都不是真的。
他低頭看自己。
法袍完好。
皮膚完好。
沒有火。
沒有冰。
沒有匕首。
什麼都沒有。
只有霧。
那些痛苦,卻真實得讓人發瘋。
而最可怕的是。
他失去了自己真實的觸感。
他感受不到自己正坐在橡木法杖上。
感受不到法杖傳來的微微涼意。
感受不到自己的姿勢,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是視野還能看清周圍。
林鬼真的以為,自己正踏在一片火海中。
或者,正陷入某場慘烈的戰鬥。
被暗中埋伏的刺客,一刀刀扎入胸膛。
他停下片刻。
深吸一口氣。
然後,抬起手。
開始吟唱。
他要布置空間坐標。
每深入一段距離,就要布置一個。
這樣,回去的時候,才能有路可循。
吟唱聲在寂靜的深淵中響起,微弱得像隨時會被吞沒。
一道微光從他指尖亮起,落在身後的岩壁上。
坐標,成型。
林鬼繼續向下。
感官的喪失,還在加劇。
觸感最先徹底消失。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仿佛自己只剩下一雙眼睛,飄浮在無盡的黑暗中。
然後是嗅覺。
他聞不到任何氣味了。
沒有灰霧的腐朽氣息。
沒有岩壁的潮濕味道。
什麼都沒有。
再然後是聽覺。
那些嘈雜的幻聽,漸漸遠去。
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隔絕在更遠的地方。
林鬼能聽到的,只剩下。
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越來越響。
最後……
視覺。
眼前的裂隙,突然間消失了。
所有的光,所有的影,所有的灰霧,所有的岩壁。
在那一瞬間,全部消失。
只剩黑暗。
絕對的,無盡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林鬼停下。
他飄浮在黑暗中。
沒有方向。
沒有參照。
沒有上下。
甚至沒有自己的身體。
他就像一粒塵埃,被遺棄在虛無的盡頭。
法袍兜里。
影刃琳透過玻璃珠,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林鬼停下的背影。
看著他僵硬的姿態。
看著他逐漸渙散的眼神。
她知道。
對方的清醒術,和自己的秘術,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距離徹底迷失,只差一步。
影刃琳的魂魄從魂珠中飄出,飄到林鬼前面,默默觀察著如今的林鬼。
那張蒼白的臉上,眼神已經渙散到幾乎看不見焦點。
他就那樣飄浮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影刃琳沒有出聲。
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外界的干擾都沒有意義。
想要在無聲裂隙活下去。
想要在這裡穿越。
位階極高的感知魔法?沒有用。
強大的實力?沒有用。
厲害的裝備?也沒有用。
唯一能讓進入者活下去的……
只有方向感。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卻能在徹底迷失時,讓你知道哪邊是上的本能。
影刃琳靜靜看著他。
她在權衡。
她不知道,林鬼在出口處布置的那個所謂「不用常規力量的魔法」是什麼。
如果那東西真的有用。
他應該還能找到方向。
如果那東西也沒用……
那他就只剩下本能了。
而一個失去所有感官的人,靠本能能找到方向嗎?
影刃琳不知道。
但她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如果林鬼的下一步,不是向下。
不是按照他原先的軌跡,繼續深入。
那麼,就證明他的那個魔法,同樣沒有用。
屆時,她會強行帶著他離開。
當然……
如今已經過於深入了。
就算是影刃琳,都無法保證能帶著對方安全離開。
如今作為魂靈狀態的她,確實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精神極度錯亂引起的感官剝奪。
因為魂靈,是沒有五感的。
不會痛,不會冷,不會被那些虛假的觸感欺騙。
但是。
她無法避免那可怕的噩夢編織。
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
比任何感官剝奪,都更致命。
所以如果回去的路上,她感覺到自己的能力達到極限。
感覺到那些噩夢開始侵蝕她的意識。
她會毫不客氣地將林鬼扔在這裡。
影刃琳眼中泛冷。
她看著那個停滯在黑暗中的身影,像看一顆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小子,不要怪我。
只是你自己選擇的。
想到這,影刃琳重新縮回林鬼的法袍中。
隨後在影刃琳的觀察下,林鬼動了。
沒有繼續沿著軌跡向下深入。
而是一邊吟唱著那個古怪得都不像是魔法的魔法,一邊向著四周飄去。
影刃琳看著對方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一邊吟唱魔法,一邊緩慢地四處亂飄。
她眼中閃過一絲古怪。
這……算是迷失嗎?
無聲裂隙三號入口,洞內的直徑大約三十米。
四周的岩壁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偶爾被林鬼身上微弱的魔法光芒照亮。
照出那些嶙峋的凸起和深深的裂隙。
而林鬼,就在這個不算太大的空間裡,做著讓人看不懂的舉動。
他先是直直飄向左邊。
吟唱聲不停,嘴唇翕動,吐出那些毫無韻律可言的音節。
砰。
他的肩膀撞上崖壁。
碎石簌簌落下,在他肩頭劃開一道血口,暗紅的血滲出來,染濕了法袍。
但他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繼續吟唱。
然後,他轉向右邊。
飄過去。
砰。
又是結結實實的一撞。
額頭磕在凸起的岩石上,血流下來,順著眉骨淌過臉頰,在鼻樑處匯聚,滴落。
他依舊沒有停。
吟唱,轉向,再飄。
影刃琳挑眉。
看著對方直接撞上崖壁,撞得頭破血流,她無語地冷笑。
被你小子那古怪魔法唬到了。
還以為它能給你指引方向,能夠有能進入這片禁地的能力呢。
現在看來,高估了。
她搖了搖頭,魂光微微涌動,準備動手。
就在她打算拽著這個無頭蒼蠅似的小法師離開的時候。
突然間。
林鬼不動了。
他就那樣懸停在半空,離崖壁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吟唱聲停了。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動作很穩。
很慢。
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
他向著洞穴的中心飄去。
影刃琳愣住。
她看著林鬼,在沒有任何參照的黑暗中,精準地來到正中間。
然後。
繼續向下深入。
影刃琳皺眉。
一路上,她默默看著林鬼。
深入一小段。
他停下。
又開始吟唱。
然後向著四周飄去。
砰。
砰。
砰。
砰。
四次撞擊。
四個不同的方向。
每一次撞擊都結結實實,每一次都撞出新傷。
但每一次,他都能在撞完之後,精準地回到中心點。
然後。
繼續向下深入。
影刃琳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看著那個渾身是血,卻還在不斷重複這個古怪過程的身影。
忽然間,她意識到什麼。
這小子……
他不是迷失。
他是在……測量?
給無聲裂隙繪製......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