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所有精靈都沒有察覺。
從「綁架」發生的那一刻起,那個被林鬼挾持的小精靈,就異常地平靜。
沒有掙扎,沒有哭喊。
甚至還會在林鬼說話時。
悄悄調整姿勢,讓自己更像一個合格的「人質」。
林鬼的信其實並非無人觀看。
至少克羅蒂娜,她看了,那封疑似她父親寄送給她的信。
之所以沒有觸發籤收的信息,是因為克羅蒂娜只看了一部分。
而這一部分就讓這位一直憎惡人類的小精靈。
感受到莫大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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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父親沒有迴避人類的惡。
他描述了那些狩獵精靈的貴族與商人,描述了奴隸市場的骯髒與殘酷。
但緊接著,他寫下了這樣的話:
「……可是克羅蒂娜,我的小星星。」
「你知道嗎?那些被鏈條鎖住、被送上拍賣台的……不只是精靈。」
「還有那些沒有力量、沒有金幣的普通人……」
「他們的孩子的生命會被貴族隨意奪走,他們的妻子會被領主強行帶走。」
「他們像牲口一樣勞作,卻連一片黑麵包都沒有。」
「他們甚至……比我們更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類。」
父親的信很長,講述了他在黑水城變成鬼魂前,變成鬼魂後,所見到的一切。
那些人類底層靈魂的憤怒,他們對貴族與當權者的憎恨。
他們是如何將一個被抓到的奴隸商人魂體,一點點撕碎、吞噬。
「我以前以為,人類都是一個樣子。」
「現在我才明白……錯的不是整個種族。」
「錯的是這個城邦末日,它解開了那些骯髒權勢人類心中的怪物。」
「而那些屈服於怪物,為了生存與怪物共存的平民,和我們並沒有多大區別。」
克羅蒂娜的世界觀,在那一刻被動搖了。
她以為這可能是個陷阱。
但精靈文的書寫方式,以及父親在言語間熟悉的語氣。
都無法偽造。
甚至信中的父親為了讓自己相信他的身份。
還在信中說了只有克羅蒂娜和父親知道的秘密。
那首,克羅蒂娜為了紀念母親而創作的詩歌。
那個,父親為了給自己成年禮,而準備的紅木長弓。
自己出生就攜帶的胎記。
克羅蒂娜確定這就是父親的信。
但裡面的內容,過於違反精靈的寫進法典的觀念。
過於超脫傳統,顛覆長老的教誨。
讓她遲遲不敢接著翻下去。
展露的那封信件的末尾,提及到一個送信的人類法師。
他黑髮黑瞳,身邊跟著一位美麗的人類少女。
父親似乎想要為同族,作證。
這位人類並非和那些可惡的人類一樣。
甚至父親認為他過於善良到,令他費勁的地步。
7銅幣就幫助沒有任何關係的鬼魂們,跨越危險的禁地,送信。
起初父親以為對方有什麼巨大的陰謀。
然而與他的交流,和默默的觀察他與其他送信的人類平民之間的接觸。
他看到真誠以及,崩潰。
真誠在於,與人類平民之間的交流。
他完全沒有處於修行者對普通民眾,本該有的高傲蔑視。
他就像是一個鄰家大男孩,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有幾分幽默,會替聊起的平民,對他們的遭遇打抱不平。
然後用父親,都為之可怕的惡毒語言,攻擊貴族的親屬,搭配各種牲畜。
有的時候,父親感覺他的話可太邪惡,太異教了。
但卻引起,周圍平民的強烈認同。
隨後打成一片。
至於崩潰,因為大部分人類平民生前都沒有修行。
導致他們寫不了信,所以只能讓這位能看到他們的人類法師代寫。
足足幾千封信。
每天那位人類法師都是以快崩潰的心送走最後的客人的。
父親似乎特別想和她介紹這位人類法師。
但克羅蒂娜卻不敢看下去了。
父親不知道,他言語中對法師,對那些人類的同情。
在精靈中,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如果被精靈之森的長老會發現,或是被同族舉報。
革除名字,革除種族,驅逐精靈的家園都是最輕的懲罰。
精靈對人類的憎恨,可不只是嘴上說說,而是被寫入世界樹法典的。
自黑暗時代起,就從未改變。
尤其,克羅蒂娜和父親的部族,是暗夜精靈下屬的暗影部族。
而暗夜精靈,一直是精靈所有部族中,被警惕被排斥的存在。
尤其在高等精靈背叛後。
克羅蒂娜不敢看下去,她無法接受父親變成同情人類的背棄族人痛苦的叛徒。
她想要將那封信摧毀,她不敢想像如果其他同胞看到後,會如何看待她。
然而,沒有等克羅蒂娜付出行動,她就被那位父親口中善良的法師給綁架了。
對方綁架自己要挾同胞的舉動與那些可恨人類一樣。
但是......
過於漏洞百出的話語,和對方那堪稱蹩腳的演技下。
反而讓克羅蒂娜,相信了父親在信中的說辭。
或許這個人類真的是善良的,他只是想要這裡送完來自彼方的信。
一份份信在林鬼的引動下,飛到了每一位憤怒的精靈眼前。
林鬼,那位人類法師似乎在引導這些精靈,以簽收的方式,簽下所謂的奴隸契約信。
而就在這個時候,雪地上,一團陰影在來回晃動。
克羅蒂娜知道,這是暗影部族戰士給自己的暗號。
每一位在深林哨出生的暗夜精靈自小就開始鍛鍊修行。
而克羅蒂娜算是年輕暗夜精靈中,較為突出的精靈。
自然清楚這個暗號代表著什麼。
戰士已經就緒,只要克羅蒂娜避開最致命的一擊。
那麼他們就能殺了這位人類法師。
而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
克羅蒂娜看著頂著自己的木棍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的法師。
一時間竟然陷入了糾結。
她抬眼,看著那位人類灰色的眼眸。
強行壓在心中的恐懼,她看到了,無奈和疲憊。
想起父親信中描述的他。
一時間的情緒上頭,她竟然不顧同族的援救。
下意識提醒道。
「小心,身後有危險。」
「我知道的。」
「欸?」
克羅蒂娜愣住了。
我知道的?
「欸……?」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只是呆呆地仰著頭,看著林鬼那雙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眸。
那裡沒有驚訝,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只有一種……早就料到的平靜。
林鬼甚至沒回頭看。
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方向。
隨後,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克羅蒂娜臉上。
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怎麼說呢?
像大人看著做傻事的小孩,有點無奈,又有點告誡的味道。
「小傢伙。」
林鬼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見。
「以後最好不要做這種事。」
「萬一我真是壞人……」
他頓了頓,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她。
「你可就把自己,還有你的族人。」
「全搭進去了。」
克羅蒂娜徹底懵了。
她提醒他,是冒著被同族視為背叛的風險。
是相信父親信里的話,是那一瞬間莫名的衝動。
可對方……早就知道了?
不僅知道,還反過來「教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