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為何它們只對城外的人攻擊?
沒有人說得清原因。
但在場所有鬼魂都無比確定。
他們的死,和城外那些魂靈惡魔沒有直接關係。
「霧進來的時候……那些貴族化作的怪物還沒到城裡。」
一位老婦人魂靈慢悠悠地說,語氣平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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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部分人,是直接在霧裡……『沒了』的。」
「被那霧裡的『東西』,鑽進腦子,弄死的。」
林鬼追問:「什麼『東西』?」
「說不上來。」
一個在旁邊幫助林鬼寫信的法師鬼魂插話,
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說道:
「像有人在你耳朵邊說話……又像你自己在想。」
「眼前會出現……『景象』。」
於是,他們開始描述那些精神污染產生的幻覺。
荒誕,詭異,且因為過於離奇,反而沖淡了本應存在的恐怖。
原本在郵局各個軌道滾來滾去的其他居民也加入進來。
一個胖乎乎的廚娘鬼魂,比劃著名說:
「我當時正在地窖里醃白菜。」
「忽然就看見,滿屋子白菜都長出了腿,排著隊往外跑!」
「我急得呀,追著喊:『回來!還沒放鹽呢!』」
「追著追著……就栽倒在地,什麼都不知道了。」
周圍幾個鬼魂發出窸窸窣窣、類似輕笑的精神波動。
一個嚴肅的會計鬼魂嘆了口氣:
「我眼前一直飄著帳本。」
「上面的數字不停亂跳,借貸永遠不平。」
「我拼命算啊算啊……最後一口血噴在帳本上。」
他搖搖頭,魂體裡都透著股崩潰的餘韻。
最年輕的,一個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學徒鬼魂小聲道:
「我……我看見了暗戀的麵包店姑娘。」
「她對我說,她其實是個男的。」
「嚇得我直接醒了。」
「哦,是『死』了。」
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這些幻覺千奇百怪,有的滑稽,有的偏執,有的平凡得令人心酸。
但共同點是,
都極其個人化,直指每個人生前最熟悉、最執著、或最渴望的事物。
沒有惡魔撲咬,沒有血腥殺戮。
只有一場盛大、寂靜、且針對每個靈魂量身定製的……
溫柔扼殺。
林鬼聽著,記錄的手越來越慢。
他忽然想起,在賞金之城聽到的關於那被吞噬的幾座城邦的描述:
「沒有破壞,沒有慘叫,城邦完好,人卻沒了。」
原來,是這樣「沒」的。
在每個人最沉浸的幻覺里,
悄無聲息地,被「撫平」。
「那你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林鬼放下筆,問出了盤旋心中許久的疑問。
「這些能讓你們保持神智、凝聚魂體的玻璃珠……」
「是從哪兒來的?」
據那人魚靈魂所說,這種珠子明明大量存在於沉寂海底。
怎麼會出現在大陸腹地的嘆息之牆內?
而且看這數量,非常多。
提到這個,周圍原本細語紛紛的魂靈們,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種混合著茫然、恐懼與些許感恩的複雜情緒,在無形中瀰漫。
許久,一位生前是法師、魂體輪廓稍顯凝實的老者緩緩開口:
「珠子……」
「是從『祂』身上……掉下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什麼。
林鬼追問:「祂?是誰?」
老法師魂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又像在抗拒那份記憶帶來的戰慄。
「我不知道祂真正的名諱。」
「但我們都『感覺』到了……」
「祂就是引導那場災難的……源頭。」
「那尊……半神惡魔。」
他的敘述斷斷續續,夾雜著其他魂靈零星的補充,逐漸拼湊出當時的景象:
那天,濃霧吞沒一切後,
在一片絕對的死寂與虛無中,
所有尚存的意識,都「感覺」到了。
一個無法理解、無法直視、無法描述的「存在」,
從黑水城的上方,緩緩「掠過」。
不是行走,不是飛行,
更像某種「擠壓」與「直接穿過」。
就像是鬼魂們能直接穿過實體木門一樣。
祂的形態無人能記住,
只留下「龐大」、「黑暗」、「死寂」的模糊印象。
而在祂「經過」時,
一些微小的、散發著微光的「碎片」,如同皮膚上抖落的塵埃,
從祂那不可名狀的身體上,飄落下來。
星星點點,灑向黑水城。
這些「碎片」,在接觸地面、建築、或是尚未完全消散的亡者殘念時……
便固化成了如今這種玻璃珠的形態。
自發地,將最近處那些殘存的、迷茫的意識,吸納、包裹、穩固其中。
「就像……撒下了一把種子。」
老法師幽幽道。
「而我們,是恰好落在上面的……灰塵。」
林鬼聽著,總覺得哪裡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而身後,不知何時已放下手中書本的伊芙,也輕輕走上前來。
她紫眸中帶著清晰的疑惑,溫聲問道:
「如果這些珠子,真是從引發黑潮的半神惡魔身上脫落……」
「那為何,在我們前來黑水城的路上都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
她看向林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都記得很清楚。
跟隨賞金獵人隊伍進入嘆息之牆,沿著安全路線抵達黑水城的那段路途上。
根本沒見過半個類似的玻璃珠散落在地。
這個問題拋出後,櫃檯前卻陷入了一陣沉默。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補充細節的魂靈們,忽然都不說話了。
玻璃珠微微懸浮著,裡面的幽光明明滅滅。
仿佛連他們自己,也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或者,他們不敢往深處細想。
比如——
那尊存在身上「珠子」的散落,並非無意。
而是有意識地向黑水城內,這些未能逃出的人群……
「播撒」過來。
逃出城外的,化作了惡魔。
留在城內的,卻成了鬼魂。
祂為何這麼做?
目的究竟是什麼?
細思之下,寒意刺骨。
無人敢再繼續想下去。
而林鬼,卻猛地想起了一件幾乎被他遺忘的細節。
沉寂海底,那隻傳奇人魚靈魂。
它在感知到半神「撒托斯」存在的剎那……
瞬間褪去理智,化作血腥、瘋狂、充滿攻擊欲的惡靈!
他下意識地停下筆,握筆的手微微收緊。
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漂浮的、安靜等待的玻璃珠。
以及珠子裡,那一張張平和、甚至帶著感激的魂靈面孔。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
那他們……
會不會在某一天,某個條件下……
也變成那樣的——
失控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