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
林鬼感覺自己夢回了前世大學期末考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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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論文和考試淹沒，日夜顛倒、靈魂出竅的絕望，再次降臨。
他的日常，變得詭異而規律。
為了方便這些「特殊客戶」，郵局內部被鬼魂工匠們改造了一番。
櫃檯前，設置了幾條微微凹陷、打磨光滑的石質軌道。
此刻，一條軌道上，一顆玻璃珠「咕嚕嚕」地滾到櫃檯邊緣，停下。
林鬼嘆了口氣，放下手裡寫到發燙的筆。
眼中灰芒微閃，【幽冥之瞳】開啟。
櫃檯前，一個穿著破爛工裝、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鬼魂，緩緩顯形。
「謝、謝謝法師大人。」他怯生生地道謝，魂體有些不穩。
「要寄到哪裡？給誰？信里說什麼？」
林鬼拿起新的紙筆，語氣熟練，甚至有點麻木。
「寄到……北邊鐵爐堡，外城第三熔爐區，給我婆娘翠西。」
「我本該在鐵爐堡的，那天。」
「但黑水城有一位貴族老爺，想要修建豪宅。」
「為了這個差事，公會花費大價錢請來黃金冒險團，護送我和其他工人。」
「從鐵爐堡來到這裡。」
「可誰知道，黑潮來了。」
男鬼魂聲音沙啞。
「我和她已經分布了十幾年。」
「如果法師大人你找到她。」
「就說……就說我對不住她。」
「當年不該賭氣接下這趟遠門的活兒。」
「告訴她，床底下左數第三塊磚下面，我藏了三個銀幣，是給她買新裙子的。」
「還有……讓她別等我了，遇到好人，就嫁了吧。」
「額……如果她也變成鬼了，貌似也嫁不了哈，咳咳。」
「抱歉，法師大人，我太久沒有和活人說話了。」
「所以可能有點話癆。」
「總之，如果她還活著，啊，不是，如果她死了.......額不對。」
「總之，你替我告訴她。」
「我愛她。」
他說得很慢，林鬼寫得很快。
寫完，念一遍核對。
男鬼魂點點頭，身影緩緩淡去，玻璃珠也無聲滾向一旁的收集軌道。
隨後從櫃檯滑下去，在一個個軌道上滾來滾去，最後離開了郵局。
林鬼將寫好的信封好，丟到旁邊的籮筐中，按了一下手邊的鈴鐺。
「叮。」
清脆的鈴聲一響。
下一顆玻璃珠，立刻「咕嚕嚕」地滾上軌道。
周而復始。
白天，接待這些執著於傳遞最後一句話的魂靈。
晚上，在伊芙的協助和幾位修行者鬼魂的幫襯下，整理、分類、封裝那些積壓的信件。
黑水城郵局的運營，就在這種荒誕、寂靜又忙碌的節奏中，緩緩推進。
而林鬼系統面板里，待送出的信件數量，正以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瘋狂攀升。
這過程枯燥，卻並不無聊。
林鬼時常會停下筆，靜靜地聽。
聽那些跨越了十幾年時光，終於得以訴說的片段。
真正觸動他的，並非僅是字裡行間的思念。
而是導致這思念產生，甚至導致這些居民化作如今模樣的。
那場名為「寂靜終焉」的黑潮。
阿卡拉第12次黑潮------寂靜終焉。
透過一個個魂靈的敘述，那天的絕望景象，逐漸拼湊完整。
「……天上像破了個口子，但沒聲音。」
一個曾是茶館老闆的鬼魂喃喃道。
「先是靜，靜得嚇人。然後，霧就湧進來了。」
「不是普通的霧……是活的，會『吞』東西。」
「城裡炸鍋了！」一個年輕的城防軍魂靈聲音激動。
「有錢的老爺、貴族老爺們，瘋了一樣往運輸隊的空艇上擠！」
「一個座位……十萬金幣！後來……百萬都沒人肯賣！」
「他們只帶自家人，連管家、僕從都扔下……」
「我抱著孩子，想擠上北風商隊的地行艦……」
一個母親模樣的魂靈低泣著。
「他們用棍子打我的手……孩子哭了……」
「艦門關上的時候，我看見裡面一個貴族小姐，懷裡抱著條狗……」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化為嗚咽。
「魔法塔亮了一會兒，就全滅了。」
一位年邁的法師鬼魂幽幽道。
「傳奇法師們想撐開結界……剛升起來，就像玻璃一樣碎了。」
「他吐著血從塔頂栽下來……再沒起來。」
「而塔上的法師，像是看到了什麼怪物，整個人都被當時嚇死了。」
「跑？往哪兒跑？」
一個瘸腿的老工匠苦笑著。
「四面都是霧。城門？擠滿了人，踩死的比霧吞掉的還多。」
「我躲進地窖……再醒來，就這樣了。」
林鬼默默記錄著。
筆尖划過紙張，沙沙作響。
他仿佛看見那座曾經繁華的樞紐城邦，如何在頃刻間陷入瘋狂與絕望。
看見特權者用金錢鋪就生路，將絕大多數人遺棄在蔓延的死寂中。
看見魔法與力量在更高層次的存在面前，不堪一擊。
看見平凡如塵埃的生命，如何被碾碎，連呼喊都來不及傳出。
這不是天災。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關於階層、資源與力量的末日篩選。
而篩選之後，留下的，便是這萬千遊蕩於廢墟中，連執筆之力都匱乏的魂靈。
他們的信，不只是思念。
是控訴。
是未能發出的、最後的悲鳴。
諷刺的是。
最終「活」下來的……
反而是這些當年被遺棄在城裡、無力逃跑的普通居民。
而那些憑藉權勢、財富與力量，率先登上逃生載具的人。
「他們都化成了外面遊蕩的東西。」
一個生前是城門守衛的老兵魂靈，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那些『無魄惡魔』……就是他們變的。」
林鬼第一次聽到這話時，筆尖頓住，整個人愣在當場。
他以為這只是絕望下的臆想或訛傳。
關於惡魔的起源，學界確有「被吞噬生靈轉化」的假說。
但數量完全對不上。
黃金時代生靈總數不過三十億多，而如今野外惡魔的數量，百億都只是保守估計。
這怎麼可能？
然而，不止一個「目擊者」。
「我親眼看到的！」
一個曾是屋頂修補匠的鬼魂激動地比劃著名。
「北邊『銀翼』商會的豪華飛艇，剛衝出城牆不到三里！」
「就被灰霧裡伸出來的、看不見的『手』給拽了下去！」
「艇摔碎了，裡面爬出來的人……身體開始融化、拉長……」
「最後變成了一團飄著的、沒有臉的影子！」
「隨後消失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
「對！西城門也是！」
一個婦人魂靈接口，語氣急促。
「羅德爾男爵一家，帶著十幾車財寶，想用騎士團開道衝出去。」
「剛進霧，人就連馬帶車……像蠟燭一樣『融化』了。」
「然後……就從那灘東西里，站起幾個拿著刀劍、渾身半透明的怪物……」
「它們轉頭就往回走，開始砍殺逃出城門的人……」
越來越多的魂靈加入敘述。
每一個細節都相互印證。
他們親眼目睹：
逃出城牆的飛艇墜落、車隊消散。
裡面的人如何在迷霧中扭曲、變異，最終化作沒有理智、只剩狩獵本能的魂靈惡魔。
而這些新生的惡魔，第一個舉動往往是……
轉身撲向逃出黑水城的同胞。
然而詭異的是，沒有一個惡魔爬進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