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告的尾音,如最後一縷月光,輕柔地消散在空氣里。
伊芙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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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景象,讓一旁的林鬼瞳孔微縮。
狹小的廢墟民居,此刻「塞」得滿滿當當。
窗戶上貼滿了淡藍色的半透明面孔。
地上漂浮著層層疊疊的光暈。
屋頂的破洞垂下縷縷魂絲。
連空氣中,都懸浮著密密麻麻、如同幽藍色螢火蟲群般的光點。
整個空間,被無聲無息的「存在」徹底填滿。
「這麼多……鬼?」
林鬼低聲自語,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而最前方,幾位身著陳舊神官袍與修女服的魂靈,依舊保持著恭敬跪姿。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蒼老的牧師鬼魂。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在胸口畫了一個標準而莊嚴的光明印。
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
隨後,他抬起頭,渾濁的魂眼中帶著無比的敬畏,聲音沙啞而激動:
「如此純粹的光明之力……」
「尊貴的閣下,您究竟是……?」
伊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輕輕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無數的.......
玻璃珠。
最後,依照判斷。
她看向了離自己最近的珠子。
緩慢睜開了眼睛。
也就在這時,屋內所有光芒,似乎都匯聚到了她的眼眸深處。
那抹獨一無二的、深邃而神秘的。
紫色。
「紫眸……」
老牧師渾身劇震,魂體波動如風中殘燭。
他身後所有的神職鬼魂,也同時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細微驚呼。
「聖……聖女大人?!」
「是當代聖女殿下?!」
驚呼過後,是更加深沉的寂靜。
隨即,以老牧師為首,所有曾是信徒的魂靈,齊刷刷地以最虔誠的姿態,深深俯首。
無關肉身,這是靈魂層面的絕對恭敬。
伊芙靜靜受了這一禮。
數秒後,她才開口,聲音清朗平靜,帶著屬於聖女的、不容置疑的溫和威儀:
「以光之名。」
「請起身吧,諸位迷途的羔羊。」
「我於此地,並非以巡禮之姿。」
「而是作為一名見證者。」
她的目光,輕輕落在了林鬼身上。
「為此人作證。」
「他並非,來自幽冥的使者,而是,為思念奔波的信使。」
周圍的鬼魂中,一個年輕的修女魂影忍不住怯怯開口:
「可……可是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連同許多其他魂影的「視線」,都落在林鬼那雙令他們本能恐懼的灰色眼眸上。
林鬼見狀,主動上前一步。
「這不是幽冥使者的眼睛。」
他平靜地解釋道。
「只是一個仿照它們眼睛構築的魔法。」
「不信,你們看。」
說著,他心念微動。
眼中流轉的灰芒如同潮水般褪去。
重新露出了原本的、純粹的黑色瞳孔。
那股源自靈魂層面的無形壓迫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
周圍的魂靈們齊齊波動了一下,發出無聲的驚嘆。
他們仔細「感受」著,確認那股令他們戰慄的氣息確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魔力波動尋常的高階法師。
然而,解除了幽冥之瞳的林鬼,此刻看著眼前的景象,嘴角卻也忍不住抽搐起來。
滿屋子……
飄飛著密密麻麻的玻璃珠。
這場景,比看到滿天鬼魂還要詭異離奇。
林鬼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那個……我聽特洛伊說。」
「你們似乎想給遠方的親人寄信?」
「或者……確認他們是否安好?」
話音落下。
滿屋飄浮的玻璃珠,驟然一滯。
緊接著——
「真、真的可以嗎?!」
「我……我想給媽媽寫……」
「我弟弟……他還活著嗎……」
「拜託了!請幫我帶句話……」
無數細碎、激動、混雜著希望與怯懦的聲音,猛然炸開!
如同往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靜懸浮的玻璃珠,瞬間失去了秩序!
它們從四面八方。
窗台、屋頂、牆角、空中。
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瘋狂地、密密麻麻地朝林鬼湧來!
眨眼間,林鬼就被一片幽藍閃爍的「珠海」團團圍住。
上下左右,目之所及,全是微微震顫的玻璃珠。
這場面,壯觀得有點嚇人。
林鬼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愣是沒敢再開幽冥之瞳。
生怕一睜眼,就被眼前重重疊疊、的半透明人臉給懟到窒息。
「等等!大家冷靜!一個一個來!」
他試圖維持秩序。
可鬼魂們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與渴望,豈是輕易能按住的?
玻璃珠們非但沒退,反而湊得更近了。
有幾個激動的,幾乎要懟到林鬼臉上。
其中一個最小的珠子,差點被擠進他微張的嘴裡。
「噗嗤。」
一聲忍俊不禁的輕笑,從身旁傳來。
伊芙抿著唇,眼裡滿是笑意。
隨即,她神色微斂,聲音溫潤而清晰:
「請各位靜心。」
「莫要驚擾了信使先生。」
話音雖輕,卻仿佛帶著奇特的安撫之力。
躁動的「珠海」微微一滯。
隨即,玻璃珠們這才依依不捨地、緩緩向後退開些許距離。
但它們依舊懸浮在半空。
成百上千道「目光」,死死聚焦在林鬼身上。
哪怕不開幽冥之瞳,林鬼也能感覺到那無形的、灼熱的注視。
盯得他後頸發麻。
「咳咳……」
他定了定神,提高聲音:
「那個……大家。」
「請把要寄的信……都交給我吧。」
「只要目的地不是遠得離譜……」
「我會盡力,幫你們送到。」
滿屋子的「人」。
不,滿屋子的鬼,都沉默了。
林鬼心裡一咯噔。
難道自己說錯話了?
這時,特洛伊細小的聲音從珠子堆里傳來:
「那個……小哥哥……」
「其實……我們寫不了信。」
林鬼一愣:「寫不了?為什麼寫不了?」
特洛伊的聲音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我們是鬼呀。」
「影響不了現實的東西。」
「手會直接穿過紙和筆……」
林鬼更疑惑了:
「那信封上『黑水城,西三區,青石巷第七戶』那些字,是誰寫的?」
特洛伊的聲音更小了:
「那個……我生前跟著克魯尼叔叔學過一點呼吸法,算是……很弱很弱的修行者。」
「變成這樣以後,還能勉強用點力氣,影響一點點現實。」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幽怨:
「自從看到你郵局的招牌後……」
「我就在努力『寫』地址了。」
「信封上那幾個字……愣是花了我整整一周。」
「可當年那場大災難里留下的『居民』……」
「絕大多數都不是修行者。」
「他們連挪動一片花瓣都做不到……」
「更別說……拿起筆寫信了。」
林鬼張大了嘴。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
他的話沒說完。
滿屋子的玻璃珠,齊刷刷地、微微向前傾斜了一點。
無數細碎的聲音,匯成一道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聲浪:
「能不能……麻煩您……」
「幫我們……代筆一下?」
林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環顧屋內。
密密麻麻,但仔細看,也就百來個珠子。
雖然多,但還在接受範圍內。
「行吧……」
他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不過內容別太多,我在這兒停不了幾天……」
話音未落。
窗外,一個略顯粗啞、帶著歉意的中年男聲,突兀地插了進來:
「那個……」
「還有我們的……」
「也……也麻煩您,幫我們代筆一下?」
林鬼一怔。
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瞬間炸開。
他猛地起身,幾步跨到門邊,一把拉開那扇半塌的木門。
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門外的景象,讓他徹底傻了。
廢墟的街道上。
殘破的屋頂上。
枯死的樹梢上。
目光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漂浮著、堆積著、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的。
玻璃珠。
幽藍的微光連成一片,如星河倒灌,淹沒了整片街區。
成千上萬。
不,可能……數萬,甚至更多。
每一顆珠子裡,似乎都映照著一雙渴望的眼睛。
此刻,這無數的「眼睛」,正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