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看了看伊芙現在的裝扮。
又瞥了眼她手中那根臨時找來、略顯粗糙的木製法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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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與修女服制式不同、樸素簡單的旅人衣裙上。
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記憶中的光明聖女——
身披華貴聖袍，頭戴秘銀冠冕，周身流淌著柔和而不可褻瀆的光暈。
一眼便能看出其身份尊崇，聖潔而神秘，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而眼前的伊芙……
雖然仍帶著幾分內斂的淡雅氣質，但最初那種籠罩周身的神秘光環，早已在長途跋涉與生死相伴中悄然褪去。
此刻看去，她更像一個安靜、聰慧，偶爾有些小狡黠的普通女孩。
「你現在這樣子……」林鬼遲疑道，「說自己是聖女，他們會信？」
伊芙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兩步，在廢墟間相對乾淨的一塊空地上站定。
隨後，她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她輕輕閉上了眼睛。
低垂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交叉，合十。
指尖輕輕相觸，姿態自然而虔誠。
沒有華服，沒有冠冕，沒有隨從。
但就在她合十的剎那，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場，以她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
她並未吟誦什麼恢弘的禱文。
只是雙唇微啟，以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始低聲念誦一段最為基礎、卻也最為古老的《光明禮讚》開篇。
她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滴清露，墜入寂靜的潭水，漾開細微而真實的漣漪。
更引人注目的是——
隨著她的念誦，一絲絲極淡、卻純粹溫暖的微光，自她合十的指縫間，以及她低垂的眼睫末端，悄然浮現。
那光芒並不刺眼，時隱時現，如同呼吸。
卻帶著毋庸置疑的神聖與潔淨之感。
清冷的月光恰好從廢墟的縫隙間灑落，籠罩在她身上。
為她周身那層淡淡的微光鍍上了一層銀邊。
塵埃仿佛在她周圍靜止。
這一刻，褪去所有外在裝飾的她，反而顯露出一種更為本質的、源自內在信仰的聖潔。
寧靜，唯美，不容置疑。
就連飄在一旁的特洛伊，都看呆了。
她半透明的小嘴微微張開，忘了合上。
原來……
不需要華服與權杖。
聖女，本身就是光。
伊芙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不是簡單的念誦，而是一種悠長、優雅的吟唱。
介於歌唱與頌念之間，每個音節都帶著奇妙的韻律與呼吸感。
她用的是古老的光明語，歌詞林鬼並不陌生：
「光自混沌生，撫平創世痕。」
「予迷途以路，予長夜以辰。」
「慰凡塵之苦，滌魂靈之塵。」
「此乃吾信所往，此乃吾心所存……」
這正是《基礎光明禮讚》的開篇段落。
作為大陸第一教的禱文，其傳播範圍極廣，林鬼早已聽過無數次。
教堂修女的齊誦莊嚴肅穆，信徒的默念虔誠卑微。
但與伊芙此刻的吟唱相比，都顯得……黯淡了。
她的聲音本身，仿佛就承載著某種力量。
清越，溫潤，直透心底。
林鬼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他眼中灰芒微閃，【幽冥之瞳】悄然運轉。
在他的特殊視野中——
那些縈繞在空氣中的音律，竟化作了極其細微、溫暖的金色光塵。
它們隨著歌聲飄散，落在旁邊的特洛伊身上。
小女孩那原本因恐懼而微微波動、邊緣略顯不安的淡藍色靈魂輪廓。
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穩、寧靜。
仿佛被一雙無形而溫柔的手輕輕撫過。
連林鬼自己都感到，內心深處某根緊繃的弦。
被這歌聲悄然觸動，鬆緩了一絲。
這不僅僅是心理作用。
她的歌聲……
真的在安撫靈魂。
伊芙的歌聲，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承載著。
穿透廢墟的死寂，越過殘垣斷壁，在黑水城空曠的街道與巷弄間，悠悠擴散開來。
那聲音溫潤而聖潔。
像一道潺潺的暖流，注入這片冰冷了十幾年的土地。
起初，是細微的騷動。
藏匿在牆壁縫隙、地板之下、陰影深處的「居民」們，紛紛探出了「頭」。
他們「聽」著。
靈魂深處傳來久違的、令人安寧的悸動。
那是光明禮讚。
是生前的信仰，是刻在記憶里的熟悉旋律。
驚疑，好奇，懷念……
各種細微的情緒波動，在無形的靈魂網絡里傳遞。
歌聲越發深沉，越發優雅。
如同母親安撫嬰孩的夜曲。
幾個身著陳舊牧師袍或修女服、魂體輪廓較為凝實的「存在」，最先動容。
他們「看」向歌聲傳來的方向。
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浮現出震驚與恍然。
其中一位老修士模樣的鬼魂，顫巍巍地「抬起」手。
操控著承載他存在的玻璃珠，緩緩飄起，向著歌聲的源頭——那間有微光透出的廢墟民居。
恭敬地，緩緩飄去。
如同最虔誠的朝聖者。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曾是信徒的魂靈，紛紛操控著自己的「本體」玻璃珠，跟隨在後。
其他猶豫、觀望的鬼魂，在這股無聲的牽引下，也終於離開了藏身之處。
一點，兩點……
越來越多的淡藍光點，從黑水城的各個角落浮現。
如同夏夜被微風驚起的螢火蟲群。
緩慢，卻執著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
成百上千點幽藍的「星光」，漂浮過廢墟的街道。
掠過枯死的樹梢。
安靜地，湧向那間窗戶透出溫暖微光的小屋。
匯聚成一片靜謐而震撼的靈魂之河。
歌聲優雅如流淌的月光。
在這間廢棄的民屋內，每一處縫隙都在發生變化。
牆縫裡，地板的破洞下，坍塌的樑柱後……
一點又一點淡藍色的微光，如夜露凝聚，悄然浮現。
那是一個個半透明的魂影。
他們瑟縮在陰影邊緣，本能地懼怕著林鬼那雙泛著灰芒的眼睛。
許多魂體在「看」到林鬼時，明顯顫抖了一下，向後飄縮。
但下一秒，他們的「視線」便被屋子中央的景象牢牢抓住了。
伊芙依舊雙膝跪在清冷的月光下。
眼眸輕闔，雙手合十於胸前。
聖潔的微光如薄紗般籠罩著她，隨著她低聲的吟唱輕輕波動。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溫暖而純粹的力量。
仿佛能驅散靈魂深處積年的寒冷與不安。
鬼魂們安靜了下來。
恐懼緩緩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貪婪的渴望。
渴望靠近那光芒。
渴望被那歌聲撫慰。
他們從藏身之處，一點點、小心翼翼地飄出。
如同趨光的飛蛾。
沉默地，虔誠地。
環繞在跪地禱告的聖女周圍。
漂浮著，聆聽著。
形成了一圈無聲而震撼的、由靈魂構成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