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里。
希婭「淪陷」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最初的警惕,像春陽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她每天回到監禁小屋時的模樣,都在變化。
那總不自覺微蹙的眉頭,漸漸鬆開了。
總是緊抿著、透出防備的嘴角,開始壓不住上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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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她回來時臉上已帶著一種……
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鮮活的光彩。
第五天傍晚,林鬼靠在門邊,看見她從小徑走來。
夕陽餘暉給她鍍了層金邊,她正側頭和身旁的溫妮說著什麼。
隨即,嘴角一彎,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乾淨,明亮,像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
林鬼和伊芙看著那笑容,也情不自禁彎起嘴角。
由衷的為她感到高興。
最初幾天,希婭的警惕心其實很強。
對那些突如其來的好感,她總忍不住懷疑背後是否有鬼。
但是……
阿瓦隆的居民,實在太「熱情」了。
熱情得讓她手足無措。
第一天,溫妮拉著她去她的樹屋裡。
桌上擺滿了自己都捨不得吃的新鮮漿果和烤餅。
那位曾用草叉指著她的獸人大媽。
塞給她一雙親手縫的、毛茸茸的保暖襪。
第二天,她被幾個半魔小孩圍著,怯生生地叫她「希婭姐姐」。
拉她去玩他們自己編的藤球遊戲。
球不小心滾到街角獨居的老矮人門口。
老人非但沒罵人,反而嘟囔著撿起球。
順手塞給她一小袋還溫熱的炒堅果。
第三天,她在溫妮家幫忙整理菜畦時。
隔壁人類大姐隔著籬笆遞過來一碗剛燉好的濃湯,香味撲鼻。
「看你瘦的,多吃點。」
語氣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妹妹。
第四天,她被邀請參加一個小型的篝火聚會。
人們分享食物,彈奏簡單的樂器。
沒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血紅的眼眸。
更沒人,會以她的身份而出言不遜。
……
希婭從未經歷過這些。
作為半魔,在過去漫長的日子裡。
迎接她的多半是裹著爛泥的石頭。
是充滿厭惡的「滾出去」。
是緊閉的門扉和冰冷的排斥。
哪裡遇到過……
被人主動拉著手帶回家。
被塞滿手的禮物。
被圍在中間分享食物和笑聲。
這種毫無保留的、笨拙卻真誠的接納。
像久旱龜裂的土地,忽逢溫潤細雨。
她的心防,一點點被浸潤,軟化。
最終,悄然崩塌。
而「坍塌」的,不只是希婭。
還有阿瓦隆的居民。
那個關於「白髮與古辛有關」的模糊傳言。
其實早在第三天,就被墨菲斯無意間澄清了。
希婭並不是古辛的眷族,和古辛沒有關係。
阿瓦隆的大家不用懷著愧疚,去刻意和希婭表達善意。
但沒人再深究,和希婭接觸的所有人,都忽略這個事實。
因為這些天的相處,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希婭的底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純白無瑕。
居民們笨拙的好意,最終都被希婭以另一種方式回報了回去。
她會一聲不吭地爬上漏雨的屋頂,幫忙更換腐壞的茅草。
會挽起袖子,幫年邁的獸人奶奶將沉重的儲水罐裝滿。
修理歪斜的籬笆,搬運過冬的柴火。
她做這些時很自然。
仿佛本就該這麼做,不需要任何感謝。
漸漸的。
大家真心接納了這位並非由古辛大人親自帶回的「陌生人」。
這份接納,也延伸到了林鬼和伊芙身上。
伊芙會為生病的居民治療。
她指尖流淌出的溫暖光芒,總能緩解病痛。
林鬼嘛……
他既不會治療魔法,也沒有希婭那樣超凡的體力。
雖然會很多實用的初級魔法,但最終——
他成了幾乎整個阿瓦隆孩童最歡迎的人。
因為他的【漂浮術】。
每天下午,城中央的空地上總會聚集一群孩子以及.......來湊熱鬧的大人。
在眾人驚訝的圍觀下。
林鬼面無表情地坐在石墩上。
手中法杖微抬,光芒流轉。
一個接一個的孩子便輕呼著浮起,在半空緩慢旋轉、飄蕩。
飛在高空,獨特的享受讓孩子們開心的手拉手一起歡呼。
「飛起來啦!」
「再高一點!林鬼哥哥!」
「可以啊,法師小哥,在高一點!」
「天吶!這就是飛上天的感覺嗎?!」
天空中飄滿興奮的小臉和歡叫。
地上,林鬼托著下巴,眼神放空。
甚至都沒有察覺到,飄飛的孩子中混了幾個很大齡的「孩童」。
不知何時,一道身影輕輕坐在了他的另一側。
林鬼沒睜眼,但那縷淡雅如薔薇的體香,已讓他知道來的是伊芙。
「你不去診所幫忙嗎?」他閉著眼問。
耳邊傳來伊芙輕柔的聲音:「阿瓦隆居民本就不多,病患更少。」
「診所里……有比我更優秀的牧師,和經驗更老道的醫師。」
她抬起頭,望向天空中被柔和力量托浮的孩子們。
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驚訝。
半空中,孩子們正手拉著手,圍成一個飄浮的圓環。
一個頭上冒出細嫩羊角的半魔小男孩,緊緊抓著一個人類女孩的手。
旁邊,一個皮膚微綠、耳朵尖尖的地精丫頭,正笑著拽住一個矮人男孩胖乎乎的胳膊。
更遠處,一個有著淺金髮絲的精靈裔孩子,正和一個人高馬大、憨笑著的獸人少年並肩飄蕩。
種族各異,甚至有些在外界被視為世仇的族群後代。
此刻卻毫無隔閡。
手指相扣,笑聲交融。
在阿瓦隆清澈的藍天與陽光下,輕盈地盤旋著。
伊芙望著那融洽飛舞的孩子們。
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古老聖典中描繪的天空之城。
伊甸的畫卷。
聖潔,安寧,萬物和諧共處。
她想起那位傳奇聖騎士羅格曾說過的話:
他不用去幻想伊甸的美麗。
因為阿瓦隆,就是他的伊甸。
此刻,伊芙真切地認可了這句話。
甚至,心生一絲嚮往。
她情不自禁地輕聲道:
「真好呀,我……也想要在這裡定居了。」
林鬼仍舊閉著眼,淡淡回道:
「等你什麼時候,擺脫英靈殿的束縛。」
「可以去邊陲之地找我。」
「到時候,我送你過來。」
「我想希婭會很開心,她的好朋友能和她住在一起。」
伊芙苦笑。
「林鬼先生,神器是無法被毀滅的。」
「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永遠擺脫不了它的束縛。」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孩童的笑聲里,幾乎聽不清。
「對希婭而言,她的束縛是那雙血色眼睛。」
「那雙被世人視為不詳與罪惡的眼睛。」
「但終究……她是自由的。」
「而我……」
她望著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哪怕逃到這幾萬公里外的偏遠之地。」
「我依舊只是光明神教囚禁的鳥兒。」
「是他們擺布的傀儡。」
伊芙的目光追隨著那些自在飛舞的小小身影。
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
如果可以,她也想那樣自由。
可惜。
從她被父母賣入福利院那天起。
從她被檢測出擁有光明魔法親和的那一刻起。
為預言而死,或為征伐而死。
就成了她既定的命運。
也是歷代聖女最後的下場。
她本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
但此刻,看著這絢爛而鮮活的城邦。
看著那些無憂無慮、不同種族卻能攜手歡笑的孩子。
回想這一路與林鬼、希婭歷經的冒險。
她忽然……
想再多看一會兒。
想再多停留片刻。
從這淡淡的哀傷中回過神時,伊芙才發現。
林鬼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
正靜靜地看著她。
眼神中充斥的是伊芙不解的古怪,隨後無奈。
伊芙微微歪頭,有些不解。
林鬼卻翻了個白眼,說了一句讓她在很久以後,都未能完全明白的話:
「你的執念,不怎麼給力啊。」
「我還以為,能再來一段漫長的旅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