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工作組來了

  沐婉扶著李承霄,慢慢走到國營飯店的台階上坐下,又快步進去要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裡。她看著他微微發顫的指尖,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說不出話。

  李承霄抿了一口熱水,氣息稍定,才低聲對沐婉道:「咱倆手上的手錶,是我爸媽留下唯一的遺物了。可這東西太扎眼,不能見光,要麼戴胳膊肘以上,要麼戴腳脖子上,千萬不能讓人看見。」

  沐婉用力點頭,聲音輕卻堅定:「我知道了。」

  李承霄臉色依舊難看得嚇人,彭愛國一看見他,當場就嚇了一跳:「兄弟,你這是咋了?臉白得跟紙一樣。」

  「沒事。」李承霄壓下喉間的悶堵,「彭哥,有好東西幫我多留意著,今天弄點肉,再買些米麵。」

  彭愛國拍著胸脯:「放心,有好的肯定先給你留著。」

  沐婉很快買了一斤肉、二十斤米麵回來,李承霄伸手去提,手臂一軟竟沒拎起來,身子一晃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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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愛國連忙上前一把扛起米麵,對沐婉道:「弟妹,你扶好他,我幫你們送過去。」

  一直送到郵局門口,彭愛國才把東西放下,扶著李承霄坐穩,又遞過去一支煙:「兄弟,我看你是遇上事了。聽哥一句,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

  李承霄接過煙點上,剛吸一口就嗆得劇烈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好半天才啞聲說:「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我頂得住。」

  彭愛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頂不住也得頂。咱們是男人,總不能讓弟妹替你扛著吧。」

  李承霄側頭看向沐婉,她滿眼都是擔憂,臉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他輕聲道:「彭哥,謝了。」

  他伸手握住沐婉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對不起,讓你跟著擔心了。」

  彭愛國笑著罵了一句:「你小子是不是人?故意欺負我這老光棍是吧。」


  彭愛國把頭一昂:「共和國同齡人,同年同月同日生。」

  「彭哥又不缺錢,怎麼一直不結婚?」

  「干我這行,今天躲明天藏的,哪個姑娘敢跟我?」彭愛國自嘲一笑。

  李承霄壓低聲音:「彭哥,你最近也小心點。我們天天開學習會,上面風聲緊,說不定什麼時候又要搞運動。」

  彭愛國臉色微正:「我現在只做熟客。聽說工作組已經派下去不少,都是常駐。你這些白面大米,要是被抓到就是事兒,回去一定藏好。還有你媳婦——最近別洗臉了,越不起眼越安全。」

  李承霄鄭重道:「謝彭哥提醒。」

  回到閆家溝,李承霄先把糧食送到王桂香那裡,反覆叮囑她工作組馬上就到,糧食務必藏嚴實。

  回去的路上,沐婉輕輕問:「承霄,你好點沒?」

  「我沒事。」李承霄握緊她的手,「彭哥說得對,我是男人,不能讓媳婦替我頂著。」

  沐婉仰起臉,眼神認真:「我不能什麼事都讓你一個人扛。」

  「你能。」李承霄看著她,目光溫柔又堅定,「你是我的命,我替你扛,是應該的。」

  沐婉小聲問:「工作組真有那麼可怕?」

  「他們應該不敢動你。」李承霄沉聲道,「但你還是聽彭哥的,先別洗臉,他在外面混,知道的比咱們多。」

  沐婉輕輕「嗯」了一聲。

  晚上依舊是集體學習文件,張桂英念完報紙,所有人討論的焦點,都繞不開同一個問題——工作組什麼時候進村。

  不知是誰傳來的消息,說這次工作組要常駐,一直待到秋收以後。

  劉長水立刻湊上來,臉上堆著小心:「李承霄,工作組一來,你肯定是重點關照對象。別的我幫不上,但我可以作證,你和沐婉是純潔的革命友誼,平時來往不多。」

  「對對對!」好幾個人連忙跟著附和。

  這哪裡是幫忙,分明是示好——他們怕李承霄被逼急了破罐子破摔,真造謠說大家在窯洞唱蘇修的《喀秋莎》,那誰都別想走了。

  李承霄淡淡開口:「放心,沐婉沒事,就天下太平。」

  眾人明顯鬆了一大口氣,甚至當著兩人的面,開始編故事、對口供,統一口徑說他們只是一批來的知青,平時很少說話,宿舍管理嚴格,天黑之後根本不准外出。

  工作組還沒進村,就已經壓得所有人惶惶不安。他們不想陪李承霄一起陷進去,理論上,他們還有跳出這片黃土地的可能。

  他們更不敢給李承霄半點造謠的機會——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工作組辦事,從來不需要證據。

  不是猜的,是他們在北京,親眼見過。

  家裡還剩點大米,早上熬點粥,配著鹹菜和酸菜,就是一頓飯。

  王桂香叮囑他:「先緊著酸菜吃,再過一個月到四月,天一轉暖,酸菜就存不住了,得清壇。」

  李承霄還有一小壇酸菜,剛好能撐到那時候。

  下午開社員大會,張守田站在台上,宣布了一個讓全場窒息的消息:

  工作組,明天進駐閆家溝。

  一句話說完,台下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緊接著,像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里。

  「工作組又要來?」有人脫口而出,聲音里藏不住慌。

  「去年不是來過了嗎,咋又來了?」

  「聽說這次是常駐,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人群里嗡嗡地議論,卻沒人敢大聲,全是壓低的嘀咕。一雙雙眼睛一會兒瞟向台上,一會兒掃向身邊的人,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

  上了年紀的人臉色當場就白了。他們經歷得多,比誰都明白「工作組」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挨家挨戶搜查、沒完沒了的批鬥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揪上台批鬥。

  年輕些的雖沒那麼怕,卻也心神不寧,互相遞著眼色,心裡都在打鼓:這回要折騰到什麼時候?地里的活還干不干?

  剛才還湊在一起說笑的人,瞬間散了。一個個低著頭,快步往家趕,走得快的,已經出了院子。

  有人邊走邊小聲嘟囔:「回去把家裡那些東西趕緊收拾收拾……」

  旁邊人立刻狠狠扯了他一把:「少說兩句!」

  那人立刻閉了嘴。

  也有膽大的,散會後湊到張守田跟前,偷偷遞上一根煙,壓著嗓子問:「支書,這回工作組……主要查啥?」

  張守田看他一眼,沒接煙,也沒說話。

  那人訕訕地收回手,灰溜溜地走了。

  問不出來,反而更讓人心慌。

  村子就這麼大,消息比風跑得還快。天黑之前,家家戶戶都知道了——工作組要來了,常駐,短時間內不會走。

  晚飯的飯桌上,每一家都多了幾句壓低的叮囑:

  「咱家那些東西,該藏的全都藏好。」

  「你最近少跟外人來往,別讓人看見。」

  「孩子這幾天別往外跑,老實待在家裡。」

  「聽見沒有,千萬別惹事!」

  一夜之間,山雨欲來的壓抑,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牢牢罩住了整個閆家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