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守歲

  吃過餃子,李承霄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扎著細麻繩的紙包,一層層小心打開——裡面是整整三斤上好的新鮮豬肉,膘肥肉嫩,是專門留著過年的。

  他把肉輕輕往王桂香的案板上一放,笑得溫和又真誠:「桂香姐,上午那鍋是大家一起吃的,這三斤肉,咱們再包點,留著明天早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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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桂香站在一旁,又驚又暖,眼眶微微發熱,連忙上前挽起袖子幫忙擀皮。三個人手腳麻利,配合默契,不多時,又是一百五十個圓滾滾的餃子包好了,一個個擺在乾淨的蓋簾上,油光水滑,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安穩。

  包完餃子,李承霄拿起一個乾淨的白瓷盆,仔細裝了五十個,輕輕推到王桂香面前:「姐,這五十個你留著明天吃。」

  王桂香一看當場就急了,連忙伸手往回撥,語氣懇切:「使不得使不得!上午已經跟著沾大光了,怎麼能再拿你們這麼多東西!」

  「你必須拿著。」李承霄輕輕按住她的手,語氣認真又堅定,「這一年,要是沒有你一直照拂我和沐婉,我們倆在這兒過年,指不定多冷清。這點餃子不算什麼,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李承霄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勉強,把餃子裝好繫緊,重新牽起沐婉的手。寒風從窯洞門口吹過,可兩人心裡,卻被這黃土坡上最樸實、最滾燙的暖意填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全是溫柔。

  知青點的年夜飯餃子定在晚上,按人頭分,一人二十個,不多不少。沐婉領了自己那份,沒多停留,便跟著李承霄回了屬於他們倆的小家。

  小小的窯洞被收拾得乾淨整潔,灶火一點,暖意瞬間湧上來。兩人又下鍋煮了三十個餃子,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香氣瀰漫,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沐婉捧著溫熱的碗,抬眼看向李承霄,眼睛彎成了月牙:「咱們今晚,是去知青點跟大家一起守歲,還是就咱倆守歲?」

  李承霄放下筷子,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聲音低沉又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沐婉的心尖上:

  「我就想和你一起。」

  除夕夜,閆家溝靜得像睡著了。

  那年頭鞭炮是明令禁止的「四舊」,家家戶戶都不敢碰,整個村子安安靜靜,只有零星的犬吠,和北風掠過窯洞頂的輕響,襯得夜色愈發沉靜。

  「你猜這會兒北京在幹什麼?」沐婉忽然輕聲問。

  李承霄想了想:「不知道,應該也在過年吧。」

  「我媽說,過年要包三鮮餡的餃子,蝦仁是托人從海邊帶回來的,得提前一個月備著。」沐婉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不知道今年……她包沒包。」

  李承霄沒說話,只伸手把她輕輕攬過來,讓她安穩靠在自己肩上。

  「想家了?」

  沐婉搖搖頭,又輕輕點了點。

  李承霄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等以後,我帶你回去。」

  沐婉立刻抬頭看他,眼裡亮著光:「真的?」

  「嗯。」

  「什麼時候?」

  李承霄沒有立刻回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輕響,暖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篤定:「總會回去的。」

  沐婉翻了個身,面對著他,油燈柔和的光落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李承霄。」

  「嗯?」

  「等以後回了北京,你娶我吧。」

  李承霄沉默片刻,側過身認真望著她,目光沉而溫柔,沒有半分猶豫。

  「好。」

  沐婉一下子笑了,把臉輕輕埋進他懷裡,鼻尖一酸,卻全是甜。

  沐婉靠在李承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煙火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來下鄉這麼久,她從沒像此刻這樣安穩過。從前在城裡過年,有熱鬧有吃食,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如今在這偏僻的閆家溝,只有一孔窯洞、一盞油燈、一個他,反倒覺得圓滿。

  「在想什麼?」李承霄低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柔,混著窗外的落雪聲,格外好聽。

  沐婉仰起臉,望著他在燈光下輪廓分明的臉,小聲說:「在想,這個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年。」

  李承霄笑了,指尖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軟的吻:「以後每一個年,我都陪你過。」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跳,把兩人的溫柔揉進沉沉夜色里。沐婉往他懷裡縮了縮,伸手環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安心得快要睡著。

  李承霄就那樣靜靜抱著她,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哄著最珍貴的寶貝。他望著窗外輕輕飄落的雪花,望著懷裡全然依賴他的姑娘,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

  夜半時分,雪停了。沐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輕軟:「過年了?」

  李承霄低頭,溫柔吻過她的眉眼,聲音鄭重而綿長,在這寂靜的守歲夜裡,一字一句,刻進彼此心底:

  「嗯,過年了。沐婉,往後歲歲年年,我都守著你。」

  沐婉抽抽鼻子,悶悶說:「我該回去了。」

  李承霄沒動,只是把懷裡的人又攏緊了幾分:「我送你。」

  穿好棉襖,系好圍巾——那條新買的紅圍巾,襯得她小臉白淨,眼睛亮亮的,卻藏著不舍。她站在門邊,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承霄打趣道:「要不別走了。」

  沐婉臉一紅,低頭去系圍巾的穗子,聲音悶在毛線里:「不行的……明天一早知青點要集合,點名。」

  她知道他捨不得,她也捨不得。可規矩在那兒,她不能讓人說閒話。

  李承霄沒再勸,拿起手電筒,推開窯洞的門。

  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撲進來,冷得人一激靈。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來了,不大,細細密密,在手電光里打著旋兒,像灑了一地的鹽。

  兩個人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回走。腳底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沐婉走在前頭,李承霄跟在後頭,手電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前面的雪地上。她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見他在,又安心地轉回去。

  走到知青點,沐婉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圍巾被風吹得飄起來,紅艷艷的一角,在雪夜裡格外扎眼。

  「回去吧,天冷。」她說。

  李承霄沒應,走上前,把她的圍巾攏緊了些,指腹蹭過她冰涼的臉頰。

  「我看著你進去。」

  沐婉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忽然跑回來,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新年快樂。」她聲音輕輕的,帶著笑,然後轉身就跑,圍巾在風裡飄著,像一團跳動的火。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著那個紅色的小點越來越遠,消失在知青點黑漆漆的院門裡。

  手電的光還亮著,照著一地碎雪,和兩個人踩出來的、深深淺淺的腳印。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直到凍得指尖發麻,才慢慢轉身,獨自走回那孔還留著餘溫的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