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一家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機里正播著一部古裝劇，崔文靜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剝著瓜子仁，剝了也不吃，都堆在小碟子裡，時不時往平安嘴裡塞一顆。
平安則盤腿坐在沙發正中間，兩眼緊盯著電視，看到武打場面就手舞足蹈地比劃，被崔文靜在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才老實下來。
沈清蘭把茶杯放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二舅那邊還在磨。供應商開會開了好幾次，吵來吵去，就是達不成一致。除了成本核算和供應鏈重構這些技術性分歧，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很多人不知道清陽在哪。」
李承霄靠在沙發上，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抬起頭來。
「不知道清陽在哪不要緊，先過來看看。路是全新的，地價和工價都是最低的，毗鄰長三角，配套產業可以慢慢培養，至少先解決生產製造端。其他的我來想辦法。」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藏在雲淡風輕之下的鋒利，「儘量別拖了，華爾街那幫人——隨時可能撲上來。」
「嗯，讓他們來看看再做決定。」沈清蘭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思路。但她沒有就此打住，而是微微側過頭看著李承霄，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不過清陽總歸是不如昆城，你憑什麼留下人家？」
「我可以給出其他縣市給不了的優惠政策。」李承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我們的任務是脫貧，只要企業能落地、能開工、能招人，就是勝利。昆城可不敢像我這樣什麼都敢答應。」
「上面會不會有意見？」沐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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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明白她的擔憂，搖了搖頭：「不會。招商重要，脫貧同樣重要。清陽是省級貧困縣，脫貧是政治任務，對於貧困縣的地方性優惠政策，上面大多不會卡得太死。同樣的政策放在昆城是違規，放在清陽就是改革創新。這叫實事求是。」
他說完，轉向沈清蘭，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鄭重：「另外，我打算把這次的功勞給郜玉剛。他現在是分管招商和旅遊的副縣長，履歷上就差一筆大的。這次台商過來考察，讓他牽頭對接，將來項目落地了，政績算他的。」
「功勞給他？」沐婉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給他。」李承霄的語氣很篤定，「有這筆政績，他在清陽就站穩了，就算將來我調走了，郜玉剛還在，他會把這些政策延續下去，不會讓二舅他們吃虧。」
沈清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抿了一口。她沒有立刻表態，但心裡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外甥確實越來越成熟了——他不光在考慮怎麼把企業引進來，還在考慮自己走了以後的事。
「什麼事到你嘴裡都是雙贏，」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那誰吃虧？」
「短期來看，縣財政會吃點虧——土地出讓金減免、稅收返還、配套工程縣裡兜底，這幾項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但是，」李承霄頓了頓，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的說服力，「只要能把這個產業集群引進來，把供應鏈上下游的企業都帶過來，清陽就能從一個農業縣變成一個製造業基地。風景區吃旅遊飯，開發區吃工業飯，兩條腿走路，整個清陽縣的盤子就活了。所以縣財政那點虧，值。」
沈清蘭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望向沐婉，聲音里的調侃意味更濃了：「剛才還雙贏，現在成三贏了。」
李承霄端起茶杯，靠在沙發上，：「這說明我工作能力強。」
「懶得和你扯。」沈清蘭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氣笑了，轉頭對沐婉說，「婉婉，明天陪我出去逛逛。」
沐婉笑著應了一聲好，把手邊盛滿草莓的玻璃碗往前推了推：「小姨，草莓。」
……
第二天早上，沈清蘭帶著沐婉出門了。李承霄本來想跟著，被沈清蘭一句話堵了回來：「我們女人逛街，你個大男人跟著幹什麼？在家帶平安。」
李承霄轉頭看向沐婉，期待她能幫自己說句話。沐婉正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整理圍巾，從鏡子裡跟他對了個眼神，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溫柔而堅定，意思是——聽小姨的。
平安倒是很高興。他跳下沙發光著腳蹬蹬蹬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個籃球，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們去打球！你上次說一對一單挑的！」
李承霄看著兒子那張興奮得發光的小臉，又看了看玄關方向——沈清蘭和沐婉已經關門走了，走廊里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漸漸遠去。
「行，打球。」他認命地嘆了口氣。
事實證明，李承霄完全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也完全低估了一個七歲男孩的精力儲備。
下午四點多，沈清蘭和沐婉回來的時候，推開家門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李承霄癱在客廳沙發上，籃球鞋歪在玄關，人像一攤被攤開的煎餅，雙目無神地瞪著天花板，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平安則坐在茶几前大口大口吃著冰淇淋，精神抖擻，氣定神閒，嘴角糊了一圈白花花的奶油。
沐婉把手裡的購物袋放在玄關，換鞋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看著李承霄這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忍不住掩嘴輕笑：「怎麼累成這樣？」
「小兔崽子精力太旺盛了……」李承霄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大考。
沐婉給他捏著小腿，說道：「你這幾年運動量太少了。」
「兩地分居能不少嘛。」李承霄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然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壓低聲音湊到沐婉耳邊說，「往後一年更沒有了。」
「這麼大人了嘴上沒個把門的！」沐婉臉上泛起紅暈，趕緊瞥了一眼正在專心對付冰淇淋的平安，確認他沒聽見，又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下。
「逛了一天，累不累？」李承霄側過頭看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又移回到她的臉上。她今天化了一點淡妝，氣色很好，眼睛亮亮的，逛街的愉悅還沒從臉上褪去。
「不累，」沐婉搖了搖頭。
沈清蘭正好提著一袋東西走進客廳，看向癱在沙發上的李承霄，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你怎麼不關心我累不累？」
李承霄連頭都懶得轉，繼續盯著天花板：「小姨，您不回去準備準備？」
「有什麼好準備的，又不能把所有的產業都搬到內地。」沈清蘭靠在沙發背上，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沈氏在東南亞的產業不多，主要集中在港台，影響不大。」
「那我不管了。」李承霄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疲憊。他不是不管，而是知道有些事小姨和二舅他們會處理好，他再插手反而畫蛇添足。他現在的戰場，在清陽。
他感覺到沐婉的手指在他小腿上輕輕按壓，力道適中，帶著心疼。他享受這片刻的寧靜，但腦海里已經開始過電影：今晚回清陽，明天一早就找郜玉剛……
「休息會兒，」他嘟囔著，像是對沐婉說，也像是對自己說，「晚上，回清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