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縣委大會議室。
離會議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兩百多個座位已經坐滿了大半。各鄉鎮的黨委書記、縣直各部門的一把手、副縣級以上幹部,黑壓壓一片。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翻筆記本,有人在擺弄手裡的保溫杯。會議室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暖氣的燥熱、劣質香菸的殘留、還有人身上沒散乾淨的樟腦丸味道。
昨晚的消息傳得比天亮還快。羅延龍在城南別墅被摁住了。摁住他的不是清陽縣局的人,是省廳從鄰市調來的刑偵和武警,清陽縣局全員迴避,連通訊設備都被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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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二百人裡頭,至少有一半心裡在打鼓。但他們面上不露——該記筆記的記筆記,該倒茶的倒茶,該跟旁邊人寒暄的寒暄,個個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直到李承霄推門走進來。
會場的竊竊私語瞬間死透。那種安靜不是慢慢降下來的,是被一刀切斷的。
李承霄走到主席台正中央,拉開椅子坐下。他左臂的夾板拆了,但還用繃帶吊在胸前,披著件深灰色的羽絨服,裡頭只穿了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顴骨邊上那圈青黃的淤印在高清投影的冷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塊沒洗乾淨的鐵鏽。
主持人是縣長綦延年。綦延年坐在主席台左側的位子上,面前擺著話筒和主持詞。李承霄坐的是正中央的主位。綦延年是縣長,政府一把手,李承霄是書記,黨委一把手,按級別李承霄確實該坐主位,但他今天是帶傷來的。
這是一個信號。
「開會前,我先說一句。」李承霄沒念稿,把保溫杯擱在話筒邊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被音響放大了,哐的一聲。
「羅延龍這個團伙,在清陽盤了十幾年。」他頓了頓,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速度很慢,慢到每個人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臉上划過去,「十幾年。」
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們的分量。
「縣局歷屆局長——」他看了眼廖偉國。廖偉國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姿比那天在病房送早點時還僵。
「在座的各位,分管過政法的、分管過礦管的、分管過城建的,還有各鄉鎮的。」李承霄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咬過一遍才放出來的,「你們自己心裡——沒數?」
沒有人敢接這話。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後排有人咽了口唾沫。窗外的陽光打在地板上,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
李承霄收回目光,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忽然鬆了幾分,但那種松比剛才的緊更讓人後脊發涼。
「上午省台專訪,我說的是『我縣黨委政府堅決擁護、全力配合』。有同志私下問我,說李書記你是不是太客氣了。173個人,清陽縣公安局編制才多少?盤了十幾年,你配合?」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嘴角那個剛結好的傷疤隨著笑容牽動了一下,「對,我配合。省廳異地用警,武警封路,我縣整體迴避——我配合。」
「整體迴避」四個字一說出來,前排幾個人的筆同時停了。
「為什麼整體迴避,大家心裡都有數。」李承霄把手搭在桌上那沓名單上,沒有展開,但牛皮紙封皮上印著的紀委字樣前排幾個人看得清清楚楚,「我今天不點名。」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不是沒得點。」他的目光又在會場裡掃了一圈,這次掃得更慢,像是在用目光做最後一次清點,「是不想在這二百人面前,讓有些老同志下不來台。外頭該留的臉,我李承霄給你們留了。」
他頓了頓,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音量又沉了幾分。
「回家路怎麼走,自己選。」
會議室里有人開始做筆記,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在給自己找點事做。更多的人僵在座位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兩條路。」李承霄伸出兩根手指,沒有用喇叭,但會議室音響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釘在牆上,「第一條,這幾天,該找紀委梁書記主動交代的,趁名單還沒從省里核回來,趁案卷還沒往檢察院移——窗口期不長,自己掂量。」
他把那根手指彎下去。
「第二條,自查。這周之內把交接清單報給縣委辦。該調整分工的調整分工,該退居二線的退居二線。五十歲朝上、在一個崗位上趴了八年以上的,這兩天把報告寫了。想提前退的,縣委不卡你。」
第二根手指彎下去。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牽了一下,但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第三條路,也有人會走。等梁書記去敲門。」他把手放下來,重新握住保溫杯,「那條路走起來,就不太好看了。」
全場死寂。
廖偉國坐在第一排,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他想起了年前羅延龍當時拍著胸脯跟他說,李承霄肯定是貪官,你看他身上那身行頭,大衣、皮鞋、手錶,加一塊兒絕對過萬了。五萬塊錢送過去,他收得利利索索的,連個磕巴都沒打。
羅延龍說這話的時候,廖偉國還覺得有道理——不收錢的官他見過,收了錢不辦事的官他也見過,但收了錢反手就把天給掀了的官,他活了五十多年是真沒見過。
後來李承霄在病房裡說「我給他五十萬,按這個標準打他十遍」,廖偉國也只當是這位年輕書記胃口大、嫌五萬少。他讓羅延龍把醫藥費從五萬一路漲到三十萬,等著對方鬆口,等著那個可以討價還價的數字浮出水面。
到今天他才明白,李承霄壓根不是在討價還價。他是在等他漲,等漲到足夠多,好給「受賄」這兩個字再多添一個零。
現在羅延龍進去了。進去之前跟李承霄交易的那些事,每一樁每一件,都可能變成案卷上的供詞。而他自己——廖偉國,在病房裡說的那些話、拎的那些早點、一筆一筆往上加的那些賠償款,每一樁每一件,都被人記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第一頁還是白的。一個字都沒寫。
胡躍進聽到「五十歲朝上、趴了八年以上」的時候心跳漏了半拍,然後迅速在心裡做了一道算術題。他今年四十九,在縣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幹了五年。差一歲,差三年。
他悄悄吐了一口氣,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兩行字。寫的是什麼自己也不知道,但手是穩的。
綦延年坐在主席台左側,李承霄說話的時候他沒有插嘴。他主持的環節本來該有個開場白,但李承霄直接接了話筒,沒給他留那個開場白的時間。等李承霄說完,綦延年對著話筒沉默了片刻,然後照著手裡的主持詞念了下去——下一項議程、發言人、時間安排,一字不差,像一個合格的播音員。
他念的是什麼,台下已經沒人在聽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還粘在李承霄剛才那番話上,像膠水一樣扯不開。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自己在哪個位置上趴了多少年,分管過的領域跟羅延龍有沒有交集,那些年簽過的字哪些可能被翻出來,哪些人交代的時候會不會把自己咬出來。
綦延年自己也快念不下去了。稿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從嘴裡過,腦子卻在一片一片地發白。他忽然想到一個詞,一個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從沒想過會用在縣委書記身上的詞。
然後他迅速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太不吉利了。
散會了。
沒有人像往常一樣三五成群地聚在走廊里抽菸聊天。二百多人沉默地往外走,腳步聲匯聚成一種沉悶的嗡嗡聲,像一群被驅趕著穿過窄門的羊。有人低頭走得飛快,有人故意放慢腳步等著跟梁寬搭話,有人站在走廊拐角,眼睛卻往會議室門口瞟。
梁寬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把面前的材料收攏整齊,裝進公文包,拉上拉鏈,動作不快。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從主席台側面走出來,經過廖偉國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經過胡躍進身邊的時候也沒停。
走到會議室門口,他忽然站住了。轉過身,目光在空了大半的會場裡隨意掃了一圈,然後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某個還賴在座位上沒走的人說的。
「我回辦公室等你們。」
然後他推開會議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疏。縣委辦公樓外,街上的鞭炮碎屑還沒掃淨,被風捲起來,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打著旋。有幾片碎紅紙貼在了廖偉國停在大院裡的車擋風玻璃上,被雨刮器夾住了,像兩塊沒擦乾淨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