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
病房門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最後一陣腳步聲也被隔絕在外。李承霄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等了幾秒,確認不會再有人推門進來。然後他倒吸一口冷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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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他娘的疼。」
左臂像被人拿鈍刀反覆鋸著,骨裂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太陽穴也跟著突突地跳。剛才綦延年在的時候他沒吭聲,原國文在的時候他也沒吭聲。不是逞強,是官場上容不得你在政敵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虛弱。現在人都走光了,他疼得齜牙咧嘴,把枕頭扯過來墊在胳膊底下,調整了好幾個角度,總算找到一個稍微不那麼疼的姿勢。
兜里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忍著疼從床上挪下來,走到病房門口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空蕩蕩的,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打盹,白熾燈把走廊照得慘白,空無一人。
他接起電話。那邊是一個年輕的聲音,簡潔利落:「李書記,人抓到了。」
李承霄靠在門框上,壓低聲音:「抓緊審訊,注意保密。他交代之前,消息絕對不能走漏。清陽這邊的幾條線繼續盯著,有動靜隨時報。」
「明白。」
掛了電話,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機揣回兜里,屏幕又亮了。郜玉剛。
「李書記,聽說您住院了?」郜玉剛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著急,但更多的是困惑,「您怎麼還親自上陣啊,這種事您叫我一聲,我……」
「廢話!」李承霄打斷他,「打你不成白打了?」
「行了,那你也別待了。」李承霄的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回昆城復職吧,準備準備,過來當副縣長。」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郜玉剛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明顯壓著某種情緒:「知道了。」
李承霄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這次他的語氣明顯收斂了幾分:「二哥,我被黑惡勢力揍了,左臂輕微骨裂,已經在醫院了。您幫我告個狀唄……」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護士查房的時間都沒到,病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廖偉國拎著兩個塑膠袋進來,一股包子豆漿的香味先他一步飄進了病房。塑膠袋上印著清陽老字號「周記早點」的紅字,裡面的東西滿滿當當——包子、油條、茶葉蛋、豆漿、豆腐腦,每樣都買了雙份,分量夠三個人吃。
「李書記,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就每樣買了點。」廖偉國站在床邊,五十多歲的公安局長,手裡拎著早點,笑得有些僵硬。他昨晚一夜沒睡。
「廖局有心了。」李承霄坐起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買這麼多,一起吃吧。」
廖偉國把早點在床頭柜上擺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但只坐了半個屁股。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柜上,往李承霄那邊推了推。
「李書記,羅彪正在追捕中。不過他父母找到了我,說願意先行賠償五萬元醫藥費,以示歉意。」
李承霄正在剝茶葉蛋的手指停了。他抬眼看向廖偉國,嘴角那個被打破的傷疤還沒結好,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意味。
「五萬?」
廖偉國點頭,臉上掛著一個老公安該有的沉穩。
李承霄把茶葉蛋擱回塑膠袋裡,擦了擦手,語氣平淡:「要不你替我告訴羅延龍,我給他五十萬,按這個標準打他十遍,問問他干不干。」
廖偉國的臉色僵了一瞬。他沒想到李承霄會直接把羅延龍的名字點出來,更沒想到他開口就是五十萬。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嘴角擠出一絲笑:「李書記,您說的羅延龍,和羅彪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血緣上早就不算近親了。他在清陽做生意,羅彪在外頭幹的事,跟他應該扯不上關係。至於賠償金額的事,我再跟對方家屬溝通溝通。」
李承霄定定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就等羅彪落網,好好審審。」他重新拿起茶葉蛋,剝得慢條斯理,「看他是自己盯上東風廠的,還是有人讓他盯上的。」
廖偉國走了。走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但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走廊里皮鞋敲地的回聲漸漸遠去,李承霄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餡的,皮薄餡大,周記的手藝確實不錯。
門又被推開了。
「喲,李書記這是以身為餌,引蛇出洞?」
李承霄嚼完嘴裡那口包子才抬眼看梁寬:「你是來看熱鬧的?」
「來看看你,沒事吧。」梁寬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李承霄吊著的胳膊上掃了一圈,眼神里沒有慰問的意思,倒像是在確認什麼,「還能吃包子,問題不大。」
李承霄咽下包子,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發問:「空手來的?人家老廖都知道買早餐。」
「老廖就沒帶點別的?」
「你啥都知道,就是不幹活。」
梁寬難得沒有反駁。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過兩天就要忙了。」
「忙什麼?」
「你說呢。」梁寬沒答,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地擺了下手,「沒事我回去了。」
李承霄在醫院住了五天。
五天裡,他除了打電話就是接電話。給省里打,給市里打,給郜玉剛打,給一切需要在收網之前做好準備的環節打。接的電話更多——張樹文匯報日常工作,馬冬梅匯報討債收尾,彭愛國說朝外那塊地插隊排上了,三月上會。
還有廖偉國,天天來。每天拎著早點準時準點地出現在病房門口,坐下來匯報追捕羅彪的「進展」——說布控已經到位,說線索正在追,說快了快了。然後每次都不忘提一句賠償的事。五萬漲到十萬,十萬漲到十五萬,三天漲了三次,最後停在三十萬上,像是某個人在通過這個數字反覆確認某個問題的答案。
李承霄每次都聽著,點個頭,不著急,不鬆口。他知道這不是錢的事,是有人在試探。
第六天,李承霄出院了。
胳膊上的夾板還沒拆,但臉上的淤青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顴骨邊上還有一圈淡淡的青黃色印子,不仔細看的話,像個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
當天晚上,省廳統一指揮,抽調鄰市警力聯合武警官兵共五百餘人,在清陽縣展開突擊收網。
縣局被要求整體迴避,從鄰市調來的民警接管了清陽縣局的所有通訊設備,縣局全體人員就地待命,非專案組成員一律不得進出辦公樓。
收網行動從晚上九點持續到次日凌晨四點,羅延龍在城南別墅的地下室里被抓獲。他試圖從後門逃跑,後門已經被武警堵死了。被捕時他穿著一件灰色羊絨衫,腳上趿拉著棉拖鞋,像是剛從床上被拉起來的。他的手機,帳本,保險柜被當場封存,別墅里搜出的現金堆滿了半個茶几。同時落網的還有羅彪手下的十餘名骨幹成員,幾乎無一漏網。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縣委大院門口貼出了省廳的案情通報。藍底白字,蓋著省公安廳的紅章,措辭簡潔卻分量極重。與此同時,縣電視台、省電視台、省報的記者同時接到了通知——上午九點,縣委辦公樓三樓會議室,縣委書記李承霄接受省台《法治在線》欄目專訪。
九點整,李承霄走進會議室。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左臂的夾板雖然拆了,但西裝袖口下隱約還能看到一圈白色的繃帶痕跡。
這種「欲蓋彌彰」的視覺效果,會讓觀眾和省里的領導更心疼他,覺得他是在帶傷作戰,犧牲很大。
聚光燈下他臉色略顯蒼白,但目光鎮定,步伐不緊不慢。他在鏡頭前坐下,面前的話筒上貼著省台的台標,背後是清陽縣黨委的紅色背景板。
記者問:「李書記,我們了解到在這次抓捕行動中,您本人也遭到了不法分子的暴力抗法,身受輕傷。請問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
李承霄微微側身,面向鏡頭。這個角度是宣傳部的幹事事先幫他調整好的,正好能拍到他身後的黨徽。
「這次專項行動,是在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在市委市政府的統一指揮下,由省公安廳抽調異地警力聯合武警官兵共同收網。我縣黨委、政府堅決擁護、全力配合,一舉打掉了盤踞我縣十餘年的羅延龍涉黑犯罪團伙,抓獲犯罪嫌疑人173名。」
他頓了頓,把語速放慢,聲音沉下來。
「作為縣委書記,我深感——黑惡勢力一日不除,老百姓就一日難安。這次收網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縣將深刻反思、舉一反三,全面配合『打傘破網』,堅決肅清黑惡勢力在本地的滋生土壤,還全縣父老一個朗朗乾坤。」
全省觀眾都看到了這張臉。這個上任不到半年的縣委書記,對著鏡頭,說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打傘破網。
今天晚上,清陽縣至少有十幾個人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