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清陽縣城還沉浸在年後的慵懶里。街上的鞭炮碎屑還沒來得及掃淨,紅彤彤地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偶爾有小孩從巷子裡竄出來,手裡攥著捨不得放完的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驚得路邊的土狗夾著尾巴跑出老遠。
李承霄站在縣委招待所門口,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遠遠看見一輛黑色計程車從街口拐了過來。車子停在招待所門前,車門推開,彭愛國先從副駕駛上下來,還是老樣子——壯實的身板裹在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里,笑起來像個和氣的生意人,一點都不像個身家過億的老闆。后座下來的是蕭芳,穿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圍了條紅圍巾,襯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嫂子也來了!」李承霄笑著迎上去,伸手跟彭愛國握了一下,又跟蕭芳打招呼,「平安天天念叨他乾媽,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蕭芳笑得眼睛彎起來:「那你怎麼不把平安帶來?我都半年沒見著他了。」
「他姥爺姥姥捨不得,說春節必須在家過。等開春暖和了我讓沐婉帶他過來。」
「說話算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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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嘿嘿一笑,轉身引著兩人往招待所里走。安置好行李,彭愛國打量了一圈招待所的陳設,白牆灰地,鐵架床,木頭桌子,牆角的暖氣管子鏽跡斑斑。他拍了拍那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嘖了一聲:「承霄,你們清陽是真窮啊。我在車裡一路看過來,就沒見著幾棟新房子,街上人穿的衣服都土裡土氣的。別說北京上海了,連河東都比你們時髦十年。」
「要不怎麼叫貧困縣呢。」李承霄遞了杯熱茶給他,「明天帶你轉轉,讓你看看我們清陽的好東西。」
「行啊,我倒要看看你這窮地方能有什麼好東西。」
次日上午,李承霄讓劉玉國開著那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載著他和彭愛國夫婦出了縣城。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國道上顛了二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藏在山坳里的古村落。幾十棟青磚黛瓦的老房子沿著緩坡次第排開,石砌的巷道蜿蜒曲折,村口一棵老槐樹少說也有三五百年的樹齡,枝幹虬結,遮天蔽日。村子背後是層層疊疊的梯田,雖然冬天光禿禿的沒什麼看頭,但能想見春夏之交稻浪翻湧的樣子。遠處山腰上還掛著一座石拱橋,橋下溪水結了薄冰,陽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彭愛國站在村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扭頭看李承霄:「你們縣還有這種地方?」
「有啊,而且不止這一處。」李承霄從車裡拿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圖,鋪在引擎蓋上,手指在上頭比畫,「這個村往東五公里地,還有一片明清老宅,保存得比這兒還好。再往西翻一座山,有個水庫,水庫邊上全是野生的杜鵑,每年四五月開得漫山遍野。往北是條古道,以前徽商販茶走的路,石板路還留著,兩邊全是老茶樹。」
彭愛國順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走了一遍,抬起頭,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客套的讚賞,是商人看到機會時才會有的那種認真。
「承霄,你們清陽縣窮是窮了點,但風景是真不錯。這地方要是把路修好、把配套搞起來,搞旅遊開發,絕對有搞頭。」
李承霄收起地圖,語氣平淡:「倒是有這個想法。」
他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跟明鏡似的。這張地圖上的每一個紅圈、每一組數字,都是他一趟一趟跑出來的。今天帶彭愛國看的是最好的一處,就是要讓他一眼就看出價值。彭愛國是商人,商人的眼睛毒,好東西不用你吹,他自己看得出來。
回縣城的路上,彭愛國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車子過了那道最破的減速帶時,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
「兄弟,哥哥跟你實話說了吧,這趟來清陽,一來是看看你,二來是有個事想求你幫忙。」
李承霄靠在座椅上,側頭看他:「咱倆什麼交情,客氣啥?能幫肯定幫。」
彭愛國搓了搓手,把事情說了。他們想在朝外大街拿一塊地,前期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但在計委那兒卡住了。跑了好幾趟,連個準話都沒要到。
「你有路子沒有?幫忙疏通一下。」
李承霄皺了下眉頭,不是覺得麻煩,是在腦子裡過了一圈人選。唐宋那邊現在正被海南樓市崩潰拖得焦頭爛額,找他等於添亂。
李援朝公事公辦沒問題,這種私事找他不合適,自己又不是他親妹夫。
想來想去,他腦子裡落定了一個名字。
他拿出手機,按了免提,撥通了吳勝利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起來。吳勝利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中氣十足:「承霄?不是剛拜過年嗎,又有什麼事?」
李承霄笑了笑:「吳哥,有個事想請你幫忙參謀參謀。」
他把手機往彭愛國那邊偏了偏,示意他自己說。
彭愛國把朝外拿地的事講了一遍,說得挺詳細——哪塊地、多大面積、做什麼用、目前卡在哪個環節。他是做實業的,說話不繞彎子,三言兩語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吳勝利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承霄,不是我說你,你這個兄弟不懂,你還不懂嗎?他那份報告壓根就沒寫到點子上,人家憑什麼給他批?滿篇寫的都是『利潤』、『回本』、『高檔寫字樓』——你看看現在是什麼風向?去年底剛下的文件,『控制固定資產投資規模』、『嚴控高檔房地產』,他這份報告交上去,不是往槍口上撞是什麼?」
彭愛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蕭芳拉了一把,又咽回去了。
吳勝利還在說,語速比剛才快了半分,像是在給下屬安排工作:「你要想拿朝外這塊地,格局得打開。這塊地在哪?朝外大街!首都的東大門,涉外使館區!你蓋的不是寫字樓,你得把它寫成『朝外國際商務示範區一期工程』。你要在報告裡寫清楚,這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築巢引鳳,吸引外資』,是為了『提升首都城市國際化形象』,是為了『展現改革開放的新氣象』。」
他的聲調拔高了半分,隔著一根電話線都能聽出那股指點江山的勁頭:「你得讓領導看到,批了你這塊地,不是你在賺錢,而是市里多了一個對外展示的窗口!然後你再加上能安排多少下崗職工、每年能創造多少稅收、能帶動周邊多少產業——這些東西才是領導想看的。寫到位了,我再幫你們找找路子插個隊,提前上會,爭取把立項批了。」
李承霄嘴角微微一彎。吳勝利在部委待了這麼多年,這套話語體系他早就玩得爐火純青。什麼「築巢引鳳」,什麼「國際化形象」,什麼「新氣象」,都是前年上頭開會時提過的詞,他信手拈來,精準得像在寫公文模板。
「那謝謝吳哥了。」李承霄接過話頭,「回頭我讓他回北京聯繫你,具體的當面聊。」
「行。」吳勝利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這事不算違規,正常招商引資立項,誰也挑不出毛病。你把我電話給他就行。」
李承霄掛掉電話,朝彭愛國揚了揚下巴。
「彭哥,聽到了吧?」
彭愛國靠在座椅上,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自嘲的表情。
「這裡頭這麼多門道呢……承霄,這次真是謝謝你了。」
「咱倆說什麼謝。」李承霄擺擺手,話鋒一轉,「不過有件事,你也幫我問問。你小舅子那兩個服裝廠現在不是他在管嗎?你幫我打聽打聽,他有沒有興趣接手我們縣的紅光紡織廠。大概兩百萬能盤活,具體占多少股份可以談。他要是有意向,銷路這邊我可以幫忙跑跑。」
彭愛國沉吟了一下。他現在的重心早就從服裝廠轉到房地產開發上了,那兩家服裝廠都交給了小舅子打理,他確實不好替人家做主。但李承霄開了口,他不能不接。
「行,我幫你問問。能不能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問就行,成不成隨緣。」
當天傍晚,彭愛國和蕭芳趕回了北京。李承霄也沒攔,過完年正是最忙的時候,誰都不閒。他把兩人送到火車站,看著列車開遠了,才讓劉玉國調頭回縣委招待所。明天初八,正式上班,年前欠下的那些爛攤子,該一件一件撿起來了。
車子在縣城空蕩蕩的街道上慢慢開著。李承霄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已經在排年後第一周的工作清單——紅光廠的改革方案二次上會、旅遊發展規劃的初稿、省交通廳那邊修路的反饋……
剛進了招待所房間,手機響了。
是郜玉剛。
「書記,有個情況。」郜玉剛的聲音壓得很低,聽筒那頭隱約能聽到街上放鞭炮的聲音,夾雜著小孩的嬉鬧,「初一那天,羅延龍親自帶人去給耿治國拜年了。羅延龍帶了五六個人,包括羅彪。在耿治國家院子裡坐了不到十分鐘,話不投機,吵起來了。羅彪當場就翻了臉,說耿治國不識抬舉,讓耿治國等著。」
李承霄握著手機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街邊有人在拆過年掛的紅燈籠,一個小孩蹲在路邊點鞭炮,引線嗤嗤地冒著火星。他忽然想到什麼,問了一句:「耿直呢?」
「耿直當時也在。羅彪說那話的時候,耿直抄起院子裡的鐵鍬就衝上去了,被耿治國攔住了。羅延龍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羅彪走的時候笑嘻嘻的,還衝耿直比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你等著』。」郜玉剛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擔憂,「書記,羅彪這種人不會光說不練的,怕是年後要動耿直。」
「知道了。你繼續盯著,儘量別被他們察覺。」
「明白。」
掛掉電話,李承霄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右手食指在座椅扶手上緩慢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快,像是在打一個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節拍。
羅延龍終於沉不住氣了。年前還只是試探——送錢、放風、堵門、撞人,都是外圍施壓,點到為止。現在羅彪已經把狠話撂在耿治國院子裡了,這意味著試探期結束了。耿治國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擋在東風廠前面,羅延龍繞不過去,就只能碾過去。
碾過去的手段,無非就是那些。羅彪手底下養著的十幾號人,不是用來站崗的。耿直上次在廠門口領著人跟他們幹了一架,這筆帳羅彪肯定記著。加上初一拜年那一出,新仇舊恨攢到一塊,他們動手是遲早的事。
李承霄停下了手指的動作,目光還落在窗外那盞昏暗的門燈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輕輕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就這麼辦。」
他拿起桌上電話撥出一個號碼:「老祁,借幾個人……」
羅延龍要動,就讓他動。不動手,哪來的證據?不鬧出事,憑什麼掃黑除惡?
蛇已經不耐煩了。蛇要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