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清陽縣委招待所。
李承霄裹著一身寒氣下樓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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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書記。」
他停下腳步。小姑娘從服務台後面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說:「昨天晚上馬廠長來了,太晚了就沒上去,給您留了點東西在服務台。要不要給您拿房間去?」
李承霄掃了一眼服務台角落。兩個紅色塑膠袋,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見裡面裝的是土特產之類的年貨。東西不算貴重,但包裝得齊齊整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不用。」他收回目光,「我一會打電話讓她拿回去。」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送禮還往回退的領導,但也不敢多問,只能訥訥地點頭:「好的書記。」
李承霄大步走出招待所。清早的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縮了縮脖子。紅光廠什麼家底他比誰都清楚,工人過年每人分三百塊,馬冬梅自己的工資都拖欠了好幾個月。就這還擠出錢來給他備年貨,他收了心裡過不去。
但這件事讓他琢磨了一路。
到清陽快四個月了,除了馬冬梅這兩塑膠袋土特產,還有誰給自己送過禮?一個都沒有。
羅延龍那五萬塊不能算送禮,那是行賄。
他李承霄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坐了四個月,整個清陽縣的幹部,竟然沒有一個人主動上門拜碼頭、送年貨。
這正常嗎?
不正常。
他在昆城當市長的時候,一到年關,來匯報工作的、來送土特產的、來拜早年的,能從小年排到除夕。他不缺那點東西,但有人來,說明人家把你當回事。
現在倒好,門可羅雀,冷清得像他不是縣委書記,是哪個清水衙門的調研員。
要麼是覺得他根基不穩,遲早要走。要麼是等著看他什麼時候翻船。
算了。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脫了大衣掛好。權當清陽所有的幹部都清正廉潔好了,一過年連包茶葉都不給領導送,全是兩袖清風的好幹部。這樣想心裡好受點。
他坐到辦公桌前,撥通了馬冬梅的電話。
「馬廠長,你昨天放服務台的東西,拿回去。」
馬冬梅的聲音立刻急了:「李書記,這是我們紅光廠的一點心意,開會研究過的!不是我個人的……」
「你們紅光廠有錢搞這個,不如研究研究怎麼讓廠子活過來。」李承霄打斷她。
「可是李書記……」
「行了,把東西拿回去。有事過完年再說。」
他不容分說掛了電話。
剛把聽筒放回去,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節奏不緊不慢,每個指節都落得恰到好處。
門推開,縣委副書記胡躍進走了進來。
「胡書記。」李承霄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有事?」
胡躍進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從公文包里不緊不慢地抽出兩條煙。中華,軟盒的,紅的鋥亮。他將煙放在桌上,動作自然得像在放一沓文件。
「親戚給了兩條煙,我也不抽,放著也是放著,就想著給李書記送過來了。」
李承霄的目光從煙上掃過,又回到胡躍進臉上。
胡躍進這個人,每次開會,他說話最少,表態最晚,舉手的時候眼睛盯著桌面,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這種人,要麼是真沒想法,要麼是野心大到藏得比誰都深。
但不管哪種,兩條軟中華遞過來了,這就是信號。
李承霄笑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真心覺得有意思。他把煙往桌角挪了挪,抬頭看向胡躍進,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我不客氣了,謝謝胡書記。」
「李書記忙著,我先回去了。」
胡躍進說完這話就走了,進門總共說了兩句話,放了煙,轉身就走。乾脆得像是在完成一個既定的程序。
李承霄起身把他送到門口,關上門後回到桌前,拿起那兩條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就是兩條普通的軟中華,沒夾銀行卡,沒塞現金,乾乾淨淨。
胡躍進想幹什麼?拜山頭?投名狀?還是純粹就是過年了給一把手意思意思?
他猜不透。但不管胡躍進想幹什麼,總歸是好現象。說明縣委大院裡終於有人開始拿他當縣委書記看了。在清陽熬了小半年,總算收到第一份「年貨」了。
兩條煙他還不至於不敢收。但他也不會獨吞。
他把整條煙夾在腋下,穿過走廊,敲開了組織部宋部長的門。
宋部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李書記?」
李承霄把那條煙往他桌上一放:「胡書記給我兩條,我菸癮小,分你一條。」
宋部長愣了一下,目光在煙和李承霄之間來回跳了兩下,很快就露出了一個只有聰明人才讀得懂的表情。他接過煙,語氣平淡:「胡書記倒是有心了。」
「是啊,挺有心的。」李承霄笑了笑,「你忙著,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宋部長忽然叫住他:「李書記。」
李承霄回頭。
宋部長推了推老花鏡,鏡片後面目光清亮:「年前組織部這邊,您還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李承霄聽懂了他的意思。這是在問,有沒有需要動用組織手段來配合年後的安排。他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急。先把年過了,年後一起說。」
宋部長點頭:「明白了。」
李承霄關上門,心裡有了數。宋部長是天然盟友。但以前宋部長一直比較沉默,開會的時候也很少主動發言,大概是覺得李承霄這個外來書記根基不穩,不敢把寶全押在他身上。
李承霄告訴他胡躍進站了隊,以後開會的時候心裡有了底,發言就敢硬氣一些。
另一條煙,他本來打算給梁寬的。紀委這條線是他最重要的後手,梁寬雖然不摻和縣委內部的利益分配,但有些事提前讓他知道,比瞞著他強。
他還沒出門,梁寬自己找上門了。連門都沒敲,推門就進,一屁股坐到對面椅子上,開口就是一句:「你那個引蛇出洞的計劃行不行啊?」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啜了一口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諸葛亮在上方谷還沒燒死司馬懿呢,過完年再說吧。」
梁寬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對這個計劃的效率不滿,還是純粹看李承霄這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來氣。
「聽說胡躍進給你送了兩條煙。」
李承霄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梁寬:「你是梁公公啊?消息這麼靈通?」
梁寬不為所動,理直氣壯地問:「我的呢?」
李承霄一時之間竟搞不清這位紀委書記是來找他談案子的,還是來要年貨的。
「你不是紀委書記嗎?」
「紀委怎麼了?紀檢幹部不過年了?」梁寬理直氣壯,「有老宋的,憑什麼沒我的。」
李承霄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行,挺好。這倆是一夥的——梁寬雖然是市管幹部,但在清陽地盤上,他和宋部長就是李承霄在常委里最鐵的兩票。紀委加組織部,一個管紀律一個管帽子,年後推進旅遊規劃的時候,有這兩票打底,再加上胡躍進那隱約的靠攏,至少有四個常委是明確站在自己這邊的。常委會上不再是孤家寡人。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條剩下的軟中華,推到梁寬面前。梁寬也不客氣,拿起來夾在胳肢窩底下,站起來就走,連聲謝謝也沒說。
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耿治國出院了。」
李承霄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
「羅延龍那邊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梁寬側過頭,半張臉藏在門框的陰影里,「但我估計,過完年就該動手了。他等不了太久。」
門關上,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李承霄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歸攏整齊,鋼筆插回筆筒,茶杯拿到水池邊涮了涮,然後站在窗前,看縣委大院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是寫字的手指,每筆都寫得孤零零的。
窗外的風又緊了幾分。臘月二十四,祭灶王爺的日子。也不知道清陽縣這尊灶王爺,能不能上天言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