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陽縣的街上稀稀落落有了點年味,賣春聯的、賣鞭炮的把攤子支在路邊,偶爾有小孩跑過,丟一個摔炮,炸得路邊的狗汪汪叫。
最近縣裡出了三件事。
第一,紅光廠的三角債炸了,馬冬梅被堵在廠里出不來。第二,耿治國又住院了,被摩托車撞的。第三,耿直領著人和龍騰集團的人幹了一架,現在在拘留所里蹲著。」
紅光廠的事最簡單。李承霄在省里替紅光廠討回了四十多萬欠款,消息不知怎麼傳出去了。紅光廠欠著的那些債主聞風而動,以為紅光廠有錢了,一股腦全堵到廠門口去了。
電話里馬冬梅聲音都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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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聽完,只說了一句:「你們廠現在有活幹嗎?」
「沒有。」
「那就先把會計和出納的假放了。讓他們回家過年,帳本鎖起來。實在不行,讓他們搬點庫存的布抵帳。」
馬冬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大概是在消化「縣委書記教她賴帳」這件事。
「……李書記,這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你們又不是不還,是沒錢還。他們要貨,你就給他們貨。你那個倉庫里的庫存布,堆了多少年了?再不處理就長毛了。讓他們搬,折算清楚,按市場價抵帳,讓他們打收條。」
馬冬梅應了一聲,聽起來似懂非懂。但她現在已經學會了不問那麼多為什麼,書記怎麼說就怎麼辦。
綦延年這幾天也不好過。李承霄在全省經濟工作會議上鬧的那一出,那些被討了債的縣市長們都記恨著。
他們不敢找李承霄要帳——會議一結束,李承霄就跟省領導屁股後面匯報工作,誰敢去觸霉頭?但他們敢找清陽縣的縣長。
於是年終的總結大會、表彰大會,變成了綦延年的噩夢。
先是青山縣的劉縣長,在會場走廊里堵住綦延年,皮笑肉不笑地說:「綦縣長,我們欠你們紅光廠的錢,李書記親自討回去了。你們供銷社欠我們罐頭廠的兩萬三是不是今天也給結了?」
綦延年臉都綠了。
然後是黃市長,在廁所里截住他:「綦縣長,你們那個東風機械廠,欠我們那邊的材料款快兩年了,你今天把錢還了吧。」
綦延年差點沒在廁所里背過氣去。
他找李承霄商量,李承霄一臉無辜:「綦縣長,我也沒辦法啊。那些縣長現在都憋著勁要堵我,我出門都得繞著走。」
「那你當初幹嘛要在會議上討債?!」
「我不討債紅光廠的工人怎麼過年?再說了,這事兒跟縣財政有什麼關係?紅光廠欠的債是紅光廠的事,東風廠欠的債是東風廠的事,縣財政又沒欠他們。」李承霄說得理直氣壯。
綦延年算是看明白了。李承霄這個人,表面上是愣頭青,實際上是老狐狸。
他把人得罪了,自己跑到省領導身後躲著,留下綦延年一個人在火堆上烤。
不過他也沒完全躲掉。省長每回在會議上看到有人討債就拍桌子罵人,罵完了別人,總要指著李承霄的鼻子補一句:「都是你把風氣帶壞了!」
李承霄就低頭認錯,態度好得不得了。一轉頭,該幹嘛幹嘛。
後來省里專門下了通知:誰再在省級會議上討債,通報批評,情節嚴重的就地處理。這才總算把這場鬧劇按住了。
耿治國的事,郜玉剛在電話里詳細匯報過了。
臘月二十那天下午,耿治國從東風廠出來,騎著他那輛騎了十幾年的二八大槓回家。走到一條窄巷子口的時候,一輛摩托車從後面竄上來,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力道控制得很精準——剛好把人撞倒,但沒傷著骨頭。
耿治國摔在地上,膝蓋和手肘蹭掉了一層皮,額頭磕在路面上腫了個包。摩托車手回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人沒死,一腳油門跑了。
現場沒有目擊者,那時候巷子也沒有監控。耿治國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第二天早上才覺得胸口悶,去了縣醫院。醫生一檢查,肋骨骨裂,讓他住院觀察。
到底是誰撞的,他心裡有數,李承霄心裡也有數。
耿直是在他叔住院的當天下午知道這事的。他在醫院病房裡站了五分鐘,一聲沒吭,轉身就走了。
回去以後,耿直領著廠里二十幾個年輕工人,在東風廠門口跟龍騰集團派來堵門的臨時工幹了一架。
對方沒想到會有人動手,來的時候只帶了棍子。耿直這邊是從車間裡抄的鋼管和扳手,上去就是一頓猛砸。三個龍騰的臨時工被打得頭破血流,剩下的幾個拔腿就跑。耿直追出去一條街,被趕來的派出所民警按住。
因為馬上過年了,縣局從輕發落:耿直和另外兩名動手的工人治安拘留五天,其他人批評教育。龍騰那邊的人也沒討到好,好幾個人被拘留。
李承霄聽完,問了兩個問題。
「耿治國的傷怎麼樣?」
「沒大礙,骨裂,養幾天就好。醫生說對方明顯控制了力道,不是想殺人,是警告。」
「龍騰那邊什麼反應?」
「暫時沒動靜。可能是因為他們的人也在拘留所里蹲著,不好發作。不過我猜,過完年他們肯定會有動作。」
郜玉剛還搞到一張龍騰集團的管理層名單。
有幾個名字很刺眼,原國棟,綦偉強,廖偉民……
還有一個,龍騰專門負責處理『麻煩事』的,叫羅彪。手底下養了二二十號人,專門負責平事。耿治國被撞那事,八成就是他手下乾的。
龍騰起家,不太乾淨。最早羅延龍是做沙石生意的,城北那個沙場,原來是一個外地老闆的。羅延龍帶人打了幾架,硬搶過來的。後來他又拿下了磚廠、攪拌站、還有幾條運輸線路。清陽的建築材料市場,一大半都在他手裡。那些年跟他競爭的,要麼被他打跑了,要麼被他逼得關了門。
掛了電話,李承霄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個名字,圈起來,畫了個箭頭指向羅延龍。
現在這只是猜測,沒有證據。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查內部的人,而是等羅延龍自己把尾巴全部露出來,或者……
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小年夜的縣城正在慢慢熱鬧起來。街上有人在放煙花,一道紅光衝上天,炸開一片短暫的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