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討債(下)

  這一個月,紅光廠的工人幾乎是住在車上的。省城、鄰縣、各個系統的兄弟單位,凡是欠過紅光廠錢的,她們一家一家地堵。

  趙大姐她們把「潑婦戰術」升級到了極致——不吵不鬧,就坐在對方財務科門口織毛衣,或者直接在人家領導辦公室門口架起爐子煮泡麵。

  「我們也不容易,你們先給我們結一點,讓我們給老工人買袋米,行不行?」

  「你們是大單位,你們不差這一萬兩萬的,可我們差這一萬兩萬啊。」

  軟磨硬泡,撒潑打滾。有時候能要到幾千,有時候連口水熱水都喝不上被保安請出來。

  月底盤帳,帳本上的數字刺得馬冬梅眼珠子疼:一共要回來八萬四千六百塊錢。

  除去這一個月的差旅費、住宿費和給討債隊員補貼的飯錢,淨剩不到六萬。

  把這六萬塊錢攤在八百多號工人面前,平均每人分不到八十塊。

  連買豬肉灌香腸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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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冬梅站在廠區的空地上,寒風把她的話吹得斷斷續續:「大伙兒……先拿著這錢……買點面,買點油……過年……」

  底下沒有人吵,也沒有人鬧。大家都麻木了。拿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默默地散了。這點錢,在這個年關,連個響都聽不見。

  就在馬冬梅帶著討債隊在省城碰壁的同時,李承霄的腳步踏遍了清陽縣十幾鄉鎮,他不去鄉政府聽匯報,直接鑽進村子裡。


  他不說「GDP」,也不問「人均收入」。

  他看老人的鞋——是嶄新的膠鞋,還是露出腳趾頭的舊布鞋?

  他看老人棉襖的厚度——是緊實的棉花,還是板結得像硬紙板一樣的舊絮?

  他看老人手背上的皮膚——是乾裂滲血,還是紅潤有光?

  在一個叫李家溝的貧困村,他指著路邊一個正在費力劈柴的老漢問村支書:「這老漢幾個孩子?」

  「三個,都在外頭打工。」

  「今年回來了嗎?」

  「沒呢,說是在那邊賺不著錢,不好意思回來。」

  李承霄沒說話,他看著那老漢身上的棉襖,袖口磨得油光發亮,棉花從破洞裡鑽出來,黑乎乎的。這樣的衣服,不僅擋不住風寒,更是一個家庭無力供養老人的證明。

  「如果子女沒法讓這老人體面,就說明他們家還不夠富裕。」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又在後面畫了個圈。

  這一圈,就意味著這個村的扶貧款,或者說未來的產業扶持,必須要精準滴灌到這裡。

  晚上回到縣招待所,李承霄攤開地圖。馬冬梅送來的那幾張關於紅光廠討債的詳細記錄,就壓在地圖下面。

  他看著地圖上那些代表村莊的黑點,又看了看代表紅光廠的那個紅圈。

  馬冬梅在外面拼命要回來的那點錢,就像往枯井裡扔石子,連個回聲都沒有。

  李承霄給馬冬梅打了個電話:「馬廠長,把你們廠和省里所有公對公的欠款都統計出來,我去討債。」

  下周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就要召開了,所有的縣委書記,縣長都要參加。

  上午的主報告剛結束,各市縣的一把手、二把手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聚在走廊里抽菸寒暄。李承霄沒去湊熱鬧,就背靠著會議室大門外的影壁牆,點了一支煙,靜靜等著。

  他也當了四年多的昆城市長,省里各縣市的一二把手基本都認識。

  人流最密集的時候,李承霄掐了煙,大步跨出去,正好擋住了青山縣縣長的去路。

  「劉縣長,留個步。」

  「李書記,好久不見。」劉縣長伸手握住李承霄。

  李承霄稍微用力,防止他逃跑,聲音不大,卻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你們縣那個國營服裝廠,欠我們清陽縣紅光紡織廠八萬七千塊錢原材料款,這都拖了三年了。今天這會開完,你得給我個準話,什麼時候結?」

  那位劉縣長愣了一下,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李承霄!你瘋了吧?這是全省工作會議現場!有什麼事回去說!」

  「回去說?回去說了三年都沒結果!」李承霄的音量陡然拔高,把旁邊幾個市的領導都吸引了過來,「你們縣裡吃肉,連湯都不給我們清陽縣留一口?那可是八百多個工人的血汗錢!馬上過年了,你們服裝廠有訂單、有利潤,就是不給錢,是不是非要逼出人命來?」

  「你胡攪蠻纏!」劉縣長氣得渾身發抖,想繞開走。

  李承霄又發現一個目標,「黃市長,你們市百貨大樓還欠我們紅光廠,五萬六。」

  黃市長:「回去就讓百貨大樓給你們打款。」

  李承霄另一隻手,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今天你不給我結,我就去找省長要說法!看看你們這個百強縣,是怎麼欺負我們貧困縣的!」

  「胡縣長,你別走,你們縣也有個七萬多的帳……」

  幾個縣長在門口拉拉扯扯,大聲爭吵,斯文掃地。原本庄重的會場走廊,此刻亂作一團。

  這事兒想不傳開都不行。很快,市裡的劉書記和周市長黑著臉把李承霄「請」進了旁邊的休息室。

  「李承霄!你還要不要黨性了?啊?在這種場合撒潑!」市委劉書記氣得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李承霄也不辯解,就把紅光廠那一沓厚厚的欠條複印件、還有馬冬梅記的那本討債帳冊,啪地拍在了桌上。

  「書記,您看看。我不是去鬧事的,說句不好聽的,我是去要飯的。紅光廠八百多號工人,拿不到錢,年後就得去市里上訪。到時候動靜更大,我擔待不起,只能趁現在把帳收了。」

  事情越鬧越大,最後還是驚動了省長。

  李承霄被叫進了省長臨時辦公的套房。王省長沒讓他坐下,指著鼻子就訓:「李承霄!我看你是真不想幹了!為了八萬塊錢,在全省會議上丟人現眼!你有本事去抓經濟,去招商引資,去跟老闆談判,誰教你在全省經濟會議上討債的?啊?!」

  「省長,不是八萬,是四十多萬。」李承霄把帳本一攤,「但我如果不這麼鬧,紅光廠這八百人,過完年就沒活路了。縣裡財政沒錢,銀行不給貸,上級不讓賣,我總不能看著他們餓死。我寧可丟官,也不能丟了良心。」

  王省長被他這話噎住了,盯著他看了半晌,恨鐵不成鋼地擺擺手:「你呀……真是胡鬧!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王省長轉頭對著秘書,語氣冷硬:「按帳本上,把這幾個縣的一二把手,統統給我叫進來!」

  幾位縣市的一二把手戰戰兢兢地推門進來,頭都不敢抬。

  「看看這個帳!」王省長把那摞欠條像燒火棍一樣甩在長桌上,「都是公家人,至於賴帳嗎?你們縣裡先墊付了!那個服裝廠的廠長,明天就去給我辦免職手續!連上下游產業鏈都維護不好,還當什麼百強縣!」

  「是是是,我們馬上辦,立刻轉帳。」黃市長滿頭大汗。

  李承霄這時候又往前湊了半步,一臉無辜地補了一刀:「省長,我們為了要這筆錢,跑斷了腿,這差旅費……」

  「報!」省長瞪了他一眼,「讓他們給你報!趕緊滾蛋!」

  王省長看著李承霄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氣得又好笑,只能對他擺擺手:「你跟我來辦公室!」

  李承霄跟了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他知道,紅光廠的錢有著落了,但清陽縣接下來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