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會議室的橢圓桌旁,坐了十幾個人。紅光紡織廠的改革方案攤在每個人面前,十幾頁紙,馬冬梅和班子成員熬了一個星期才趕出來。
馬冬梅站在匯報席上,把方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引入民間資本、出讓控股權、考核上崗、多勞多得——每一項她都掰開了揉碎了說,說到最後嗓子都有些啞了。
話音剛落,輕工局的劉副局長先開了口:「馬廠長,你這個方案,本質上就是把廠子賣給私人嘛。紅光廠是國有資產,六百多萬的家底,你說讓就讓了?這要是傳出去,上面追查下來,誰擔這個責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馬冬梅攥著講稿解釋:「劉局,不是賣掉,是引入資本進行混合所有制改革。紅光廠保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還有一票否決權……」
「一票否決權?」國資委的老周打斷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諷,「人家拿了控股權,經營權、銷售權全在手上,你那一票否決權頂什麼用?否決了人家就不幹了?到頭來還不是人家說了算?」
「可要是不給控股權,人家根本不會投錢啊。」馬冬梅的聲音有些發急,「我們跑了市里、省里,都沒有專項撥款。主管單位明確答覆讓我們自謀出路。不引入資本,廠子只有死路一條。」
「死路一條也比賤賣國資強。」劉副局長冷哼一聲,「紅光廠建廠的時候,那些老工人一磚一瓦建起來的,你說交就交了?」
馬冬梅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酸澀:「劉局,那些老工人現在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上個月生活費,還是我到處借的。再拖下去,他們連年都過不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人事局的老錢摘下老花鏡,慢條斯理地說:「方案里還寫了考核上崗,不合格的就要離崗。馬廠長,這八百多號職工,你說淘汰就淘汰?他們為國家幹了一輩子,臨了臨了讓你一腳踢出去?」
馬冬梅嘴唇發顫,聲音卻努力穩住:「錢主任,不是踢出去。是引入資本以後,會有新的考核制度,多勞多得,能幹的上崗,不能幹的……」
「不能幹的怎麼辦?」老錢盯著她,「你給他們發遣散費?縣裡沒錢。你買斷工齡?誰出這個錢?」
馬冬梅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從會議開始,縣長綦延年就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睛,像是閉目養神,又像是漠不關心。直到這會兒,他才慢慢坐直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馬廠長為紅光廠操的心,大家有目共睹。」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四平八穩,聽不出任何傾向,「不過呢,紅光廠的改革牽涉面太廣,涉及國有資產處置、八百多職工的飯碗,不是小事。穩妥起見,還是要慎之又慎。」
他環視一圈會議室,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李承霄身上。
李承霄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從開始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他面前的方案沒有翻開,手裡的筆也沒有動過。
「李書記,」綦延年的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您的意見呢?」
李承霄抬起眼,淡淡開口:「既然意見不統一,那就舉手表決吧。」
綦延年微微一愣。他本以為李承霄會跳出來為方案站台——畢竟馬冬梅這些天上躥下跳,背後站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可李承霄居然直接推給表決?這是在撇清關係,還是在等著看笑話?
「也好。」綦延年點點頭,「那咱們就民主集中,舉手表決。同意紅光廠改革方案的,請舉手。」
馬冬梅第一個舉起手。
然後……會議室里再沒有第二隻手了。
三秒。五秒。綦延年等了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反對的,舉手。」
十幾隻手陸續舉了起來。劉副局長、老周、老錢、還有好幾個局長副局長,全都舉了手。
李承霄沒有舉手。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他就那麼靠坐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擱在桌上,仿佛這場表決跟他毫無關係。
綦延年看在眼裡,笑容深了幾分:「不同意的占多數。方案不通過。」
他轉頭看向馬冬梅,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馬廠長,回去再完善完善,等時機成熟了再上會。」
馬冬梅站在匯報席上,手裡的講稿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李承霄是第一個走出會議室的。他沒跟任何人說話,也沒多看馬冬梅一眼。
馬冬梅收拾好桌上那十幾份被否掉的方案,低著頭快步跟了出去。她知道李書記一定有話說,但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
果然,走廊盡頭,李承霄停下腳步,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們紅光廠,外邊有沒有人欠你們的債?」
馬冬梅一愣,下意識答道:「有……三角債,主要是省里幾個兄弟單位,欠了大概一百四十多萬。」
「有帳目嗎?」
「有。」
「欠條、合同、往來憑證,全不全?」
「全都留著,一筆一筆都有據可查。」馬冬梅說完,忍不住問,「李書記,您是讓我……」
李承霄轉過身,看著她:「方案不批,工人就不吃飯了?你們廠現在不生產,八百多人閒著也是閒著。把你廠里最潑辣的、嗓門最大的、豁得出去的婦女組織起來,五十人一組,拿著欠條,直接去欠錢的單位門口堵著。」
馬冬梅瞪大了眼睛:「堵……堵門?」
「對,就住在那兒,吃他的食堂,喝他的熱水,什麼時候給錢什麼時候走人。」李承霄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項普通的公務,「不用怕鬧大。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們又不是去搶,是去要帳。一不犯法,二不違紀。」
馬冬梅咽了口唾沫:「那要是……人家還是不給呢?」
「那就讓你的人天天去。」李承霄嘴角微微一揚,「人嘛,都有個面子。你天天堵在他單位門口,他還能坐得住?」
馬冬梅沉默了半晌,然後抬起頭,眼底有了光亮:「行。李書記,我回去就安排。」
「去吧。」李承霄擺擺手,「記住,別動手,別罵人,就靜坐。喝他的水,吃他的飯,把欠條亮給他看。」
馬冬梅回到廠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辦公樓里冷冷清清,機器早就停了,車間大門鎖著鏽跡斑斑的鐵鎖。幾個老工人蹲在傳達室門口抽菸,看見她回來,遠遠地招呼了一聲:「馬廠長,會開得咋樣?」
馬冬梅沒答。她徑直走進辦公樓,召集了班子成員,把會上的結果一五一十說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副廠長鄭國祥狠狠砸了一下桌子:「這幫人!紅光廠死不死他們根本不在乎!」
工會主席趙大姐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是反覆念叨:「八百多人呢……這年還怎麼過……」
馬冬梅看著他們的樣子,忽然想起了李承霄的話。她把欠條的事說了。
鄭國祥抬起頭:「要債?」
「對,要債。」馬冬梅說,「方案不批,我們就先要債。欠我們的錢,總要還吧?」
趙大姐擦了一把眼睛:「我去。我嗓門大,罵人不帶髒字,他們受不了。」
鄭國祥也點了頭:「我去找幾個老哥們,門衛攔不住的那種。不過先說好,要回來的錢,一分不少全發工資。」
馬冬梅點頭:「按比例發。要回來多少,先發拖欠的工資。幹部放在最後。」
當天晚上,討債名單就擬了出來。第一批討債隊由趙大姐親自帶隊,挑了廠里出了名不好惹的幾個婦女,又配了幾個能說會道的老供銷。
出發前,馬冬梅把一摞欠條複印件和催款函交到趙大姐手裡:「大姐,李書記說了,別動手,別罵人,就靜坐。喝他的水,吃他的飯,把欠條亮給他看。」
趙大姐接過東西,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你放心。老娘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潑皮無賴沒見過?他不給錢,我就坐他辦公室門口織毛衣。我看他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三天後,第一批討債隊回來了。
四十多萬的欠款,要回來四萬二。差旅費花了三千多。趙大姐氣得坐在廠門口的石墩上罵了半小時的娘。對方單位一會兒說領導出差,一會兒說帳上沒錢,一會兒又說欠款有爭議。她們在人家傳達室門口坐了整整兩天,最後那單位的財務科長從後門溜了,只扔下一句話:「先把你們的帳目明細拿來,我們再核實。」
「核實個屁!」趙大姐拍著大腿,「白紙黑字紅章,還核實什麼?就是想賴!」
馬冬梅把要回來的四萬多塊錢發了一部分工資。每個人拿到手的不過幾十塊錢,但至少讓工人們知道,廠子還沒死透,廠長還在想辦法。
她把每一筆討債的情況都記了下來——哪家單位欠多少、去了幾次、對方怎麼推諉、實際要回來多少。帳目明細、來回車票、住宿發票,全部歸檔,一式兩份。一份留廠里,一份她親自送到縣委。
李承霄翻著她送來的材料,從頭看到尾,一句話沒說。
馬冬梅站在辦公桌前,神色疲憊但腰杆挺直:「李書記,我們還會繼續要。省內欠款的單位還有好幾家,我們一家一家去。」
李承霄合上材料,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不管要回來多少錢,先把工人過年的錢發下去。這事你必須親自盯著,一分不許挪用,也不許拖到年後,按人頭均分,哪怕一個人只發一百塊,也讓工人們把年先過了再說。」
馬冬梅張了張嘴,想說這點錢根本不夠,但看著李承霄的目光,她把話咽了回去。
「好。」她用力點了點頭,「我這就去辦。」
走到門口,李承霄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馬冬梅,這錢你要是敢挪用一分,或者拖到年後,我就把你和紅光廠,一起釘在清陽縣的恥辱柱上。」
馬冬梅身子一震,沒敢回頭,只重重地「嗯」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