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飯菜的香氣已經撲面而來。沐婉從食堂打了四個硬菜，還親自下廚熬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得溫馨又踏實。
吃過晚飯，碗筷收拾妥當，三人便窩在柔軟的沙發里閒話家常。客廳里的燈光暖黃，映著每個人放鬆的面龐。
王桂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時輕聲開了口：「承霄，婉婉，我明天就回去了。」
李承霄一聽，眉頭微皺，身子往前傾了傾：「回去幹嘛？這邊啥都有，你安心住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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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王桂香笑了笑，眼神里透著欣慰，「知道你們都出息了，日子過得好，姐這心裡就徹底放心了。」
沐婉握住她的手，語氣懇切：「桂香姐，我和承霄是真心希望你留下來的。家裡寬敞，多個人也熱鬧些。」
王桂香拍了拍沐婉的手背，嘆了口氣：「姐都知道，知道你們是真心留我。可我不能平白無故地留在這吃你們的、喝你們的啊。」
「啥平白無故？」李承霄不樂意了，語氣加重了幾分，「我是你娘家兄弟，你忘了？」
「姐沒忘，特別是平安叫我一聲大姑，還請我吃了那什麼基……姐這趟真沒白來。」說到這兒，王桂香眼眶微微泛紅，「承霄，姐沒有本事，也幫不上你們什麼大忙，可姐不能看著你平白受了委屈，還讓他們往你頭上扣屎盆子！姐必須要回去，給你爭這口氣！」
「沒必要，」李承霄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我又不在乎。」
「我在乎！」王桂香提高了音量，語氣堅決，「承霄，其實我在滬城住不習慣。這裡人說話我也聽不懂，你們平時又忙，姐又不識幾個字，總不能天天把我關在家裡當個擺設吧？」
聽到這話，李承霄和沐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無奈。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大城市的生活節奏和語言環境，對習慣了鄉下生活的桂香姐來說，無異於一種無形的囚禁。
見王桂香態度如此堅決，李承霄沉默了片刻，最終妥協道：「行，姐，你要回去我不攔著你。但有個條件，你必須跟我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身體情況允許，你再走。」
「我身體好得很，沒毛病，能吃能睡的，去啥醫院浪費錢？」王桂香連連擺手。
「你說了不算。」李承霄板起臉，拿出了不容置疑的架勢，「你要不去檢查，我就不讓火車站賣給你票，你自己走回閆家溝去。」
他這一嚇唬，王桂香還真信了。她知道拗不過他，只好撇撇嘴應了下來：「去就去。」
見她答應，李承霄轉頭看向沐婉，在滬城，論辦事的人脈和關係，自然是沐婉比他好使。
沐婉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溫聲說道：「那就去仁濟醫院吧，我採訪過他們院長，明天一早我就去打個招呼，給姐做全套體檢。」
「那就聽你的。」李承霄點點頭，轉頭又看向王桂香，語氣緩和下來，「姐，今晚早點歇著，明天咱們就當是去散散心。」
王桂香雖然嘴上嘟囔著嫌麻煩，但看著眼前這對處處為她著想的兩人，心裡終究是暖烘烘的。
沐婉的人脈確實管用，次日抵達仁濟醫院，院辦公室主任親自出門迎接，還專門指派醫護人員全程陪同引導，一行人從早忙到晌午，才算把所有檢查項目悉數做完。
診室里，主治醫生翻著厚厚一沓體檢報告單，反覆斟酌著措辭開口：「李市長，沐主任，這位大姐的身體情況……」
「首先可以放心，沒有查出腫瘤、心力衰竭這類致命的器質性大病。」
李承霄與沐婉剛稍稍鬆了口氣，懸著的心還未完全落下，醫生話鋒驟然一轉。
「但是，她的身體底子，確實是虧空得太厲害了。」
醫生又翻開另一張單子，「說白了，就是她這些年身子虧得厲害。你看這張血常規，血紅蛋白偏低，這是長期的貧血；骨密度也不行，骨頭脆了。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養回來的。就像一台老機器，零件沒壞，但全鏽住了，干不動活了。」
沐婉眉頭微蹙：「那要怎麼治？」
「治？談不上治。」醫生搖了搖頭，「這種情況，靠藥物是沒用的。唯一的辦法，就是好好養。保證充足的營養，多吃富含蛋白質和維生素的食物，注意休息，千萬別再勞累了。另外，她的免疫力也很低，要特別注意別感染了。」
李承霄鄭重朝醫生點頭致謝：「清楚了，多謝大夫細緻說明。」
走出醫院大門，王桂香立刻念叨起來：「我就說自己沒病吧，平白無故花這筆錢，實在不值當。」
「醫生說了，你不是生病，是常年勞作熬得身體虧空，你得好好養著。」李承霄認真解釋道。
「我們這輩挨過饑荒苦日子熬過來的人，誰身上沒點底子虧空的小毛病？只要不是要命的急症，我就知足了。這下檢查做完，你們也能徹底安心，我打算明天就買火車票回鄉。」王桂香語氣急切，歸鄉之心十分迫切。
「不著急。」李承霄勸道，「你頭一回出遠門長途趕路不安全，等兩天跟著彭哥一起回去，路上彼此也有個照應。」
「這次真得好好謝謝小彭，多虧他帶我坐了一回飛機等回了村里，我一定要跟玉芬好好講講。」王桂香笑著感慨。
李承霄抬手攔停一輛計程車，徑直去往熱鬧繁華的南京路。
他向來不太喜歡這種鬧市，人多嘈雜，空氣里混著奶油和香水的甜味，悶得人不舒服。但今天這件事，他必須親自來辦。是給姐姐補身體的東西，只有他親手挑、親手買，才算真心實意。
走進第一食品商店，店裡的味道更濃了。玻璃櫃檯後，售貨員穿著藍白條紋的工作服，懶懶翹著腿，臉上沒什麼笑意，態度冷淡。
「同志，要買什麼？」售貨員抬手敲了敲櫃檯玻璃，語氣敷衍。
李承霄穩住心神，指著櫃檯最上層的貨品：「拿兩罐麥乳精，要最好的福牌。」
說完又指向另一邊黑乎乎的塊狀乾貨：「有阿膠嗎？」
「有，山東過來的貨，價格不便宜。」售貨員慢悠悠地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牛皮紙包裹的阿膠。
李承霄沒在意對方的態度，伸手接過來掂了掂。這東西又硬又黑，聞著還有股怪味。他心裡暗自嘀咕，這東西哪裡比得上紅棗實在？鄉下老話都說，一日三棗，氣色最好。這黑乎乎的阿膠，煮開來效果也就一般。
可醫生特意囑咐要補氣血，沐婉也說這東西珍貴，對身子好。
既然有用，那就買。
看著售貨員把東西仔細打包，裝進印著「上海第一食品商店」的紅色塑膠袋裡，李承霄心頭積壓的鬱結，稍稍鬆快了一些。
王桂香看著滿滿當當的補品，連忙擺手：「哎呀，這得花不少錢吧？我身子沒大事，用不著這麼補……」
李承霄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不容她推辭：「醫生說你氣血虧得厲害，這些最補氣血，正合適你。」
之後他又陸續挑了奶粉、蜂王漿、西洋參和維生素，大大小小的袋子拎了滿滿一堆。
王桂香看著這一堆東西，犯了難：「買這麼多，我怎麼帶回去啊？」
「我讓彭哥安排人送你回老家。」李承霄回道。
「不用不用，別麻煩小彭了，我自己能收拾好，路上也方便。」王桂香連忙推脫，不願麻煩旁人。
李承霄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粗糙的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反駁的強硬：「姐，你聽我說。這些補品沉，你拎不動。讓彭哥送你，不是為了麻煩他，是為了讓我放心。你答應我，我就讓你回去；你不答應，那你就哪兒也別去，就在滬城給我好好養著。」
這話一出，果然管用，王桂香無奈點頭應了下來。
李承霄心裡清楚，硬把桂香姐留在滬城，她住著不自在、心裡不踏實。可就讓她這麼回去，自己心裡又始終過意不去。
他也知道，這些名貴補品，說到底，未必比得上家裡一碗熱粥、一頓熱飯實在養胃。
可只有把錢實實在在花出去，把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交到桂香姐手裡，他才能稍稍寬慰自己，彌補心裡的缺憾——他這個做弟弟的，總算盡到了心意，沒有白叫這一聲姐。
走出商場，外頭的陽光有些晃眼。李承霄手裡拎著沉甸甸的補品，穿行在熙攘的人群里，脊背挺得筆直，可孤單的身影，卻透著化不開的落寞。
這這些補品，一半是給姐姐調養身體，另一半，是用來填補他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虧欠與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