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女眷們便興致勃勃地陪著王桂香出門逛街購物去了。偌大的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承霄和彭愛國兩個大老爺們。
李承霄從柜子里拿出一包咖啡豆，笑著遞過去：「彭哥，嘗嘗這個？剛弄來的好東西。」
彭愛國看了一眼，連連擺手，眉頭微皺：「別別別，我可喝不慣你們這洋玩意，苦了吧唧的。昨天我帶來的那罐大紅袍呢？就喝那個吧。」
李承霄也不勉強，轉身去廚房燒水。不一會兒，沸水注入紫砂壺，醇厚的茶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他端著兩杯茶走到沙發旁坐下，熱氣氤氳中，他輕聲問道：「彭哥，跟我講講，桂香姐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彭愛國捧著茶杯，嘆了口氣道：「看著還行，窯洞是新的，還養了七八隻種兔。村里安排她和劉玉芬結成了互助組，平時地里幹活也有個人幫襯。不過看她那身子骨，怕是也幹不了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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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芬是誰？」李承霄腦海中閃過一絲疑惑。
「和我歲數差不多，是個寡婦，帶著個兒子，今年二十一二了，剛從部隊退伍回來。」
聽到這裡，李承霄心裡有了數。劉寡婦？應該就是她了，算算年紀，山娃今年確實差不多二十一二。
彭愛國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繼續說道：「桂香姐在路上跟我提過你們兩口子的不少事。她一直誇你們，說你們年年給她寄東西，都是些農村見不著的好物件。」
李承霄聞言，苦澀地擺了擺手：「比起桂香姐當年所做的，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把當年的舊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了彭愛國聽。彭愛國聽完，沉默了許久，才悶聲說道：「我做不到。真要是到了那份上，我自己都吃不飽，還要把吃食分給別人，我做不到，那種情況下我只能保證不恨你。」
李承霄苦笑一聲，看著眼前的漢子，認真地說：「彭哥，你還為我搭進去一輛自行車呢。」
彭愛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還不是為了錢嘛，跟桂香姐那種掏心窩子的情分沒法比。」
「那我也記得，你曾為我拼過命。」李承霄目光灼灼。
彭愛國放下茶杯，正色道：「承霄，咱倆是過命的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真要論起來，沒有你就沒有哥哥的今天，咱們事兒上見！」
李承霄沒有再推辭，對於旦旦，他心裡始終存著一份虧欠。
他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彭愛國的杯子，結束了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喝茶。」
下午時分，出去購物的女眷們滿載而歸。小平安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李承霄面前邀功：「爸爸！我今天請大姑吃肯德基啦！」
李承霄摸了摸兒子的頭，讚許道：「言而有信，做得好。」
小平安挺起胸膛：「都是姥姥教得好！」
「你這馬屁拍的有點過了啊，差不多行了。」李承霄笑罵了一句，隨即轉向滿臉倦容的王桂香，「姐，累壞了吧？先歇會兒，晚上咱們出去吃。」
王桂香確實是累了，畢竟逛了一整天的商場，腿腳酸軟，只能點點頭。
小平安懂事地拉著她的手：「大姑，您到我屋裡休息吧。」
沐婉見狀，低聲提議：「去飯店點幾個菜打包回來吃。桂香姐今天累著了，就別再折騰著往外跑了。」
李承霄點頭應允：「行，讓平安去媽那邊，桂香姐今晚就住家裡。」
晚飯沒吃多少，王桂香便實在撐不住，早早回房歇下了。
彭愛國一家也起身告辭離去。
喧囂褪去，夜色漸深。李承霄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萬家燈火，想起白天和彭愛國說過的話。
沐婉站到她身邊，眉頭微蹙，語氣里透著幾分擔憂：「明天咱倆都上班了，桂香姐怎麼辦？」
李承霄神色平靜地安排道：「明天我領桂香姐去昆城看看。你要是沒空，就讓彭哥把那房子收拾出來。」
「蕭芳說不用收拾，直接住他們家就行了。」沐婉提議。
「別了，」李承霄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彭哥回滬城也需要個落腳的地方，不能總占人家的便宜。」
沐婉嘆了口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輕聲問：「你說……桂香姐會留下來嗎？」
「不知道。」李承霄的聲音低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承霄就帶著王桂香踏上了前往昆城的火車。
一路上，王桂香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縮在座位角落，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她習慣了閆家溝那些鄙夷的目光和指桑罵槐的冷嘲熱諷，如今要跟著這位當官的弟弟進城，她心裡滿是惶恐，生怕自己這副窮酸樣給他丟了人。
下了車，昆城清晨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
兩人剛走到市政府辦公樓前，迎面就碰上了幾個早到的幹部。
「喲，李市長！過年好啊！」來人熱情地迎上前打招呼。
「你也過年好。」李承霄微微頷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隨後，他轉過身，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王桂香那隻粗糙乾裂的手。王桂香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往回縮，卻被李承霄握緊了幾分。那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別怕，有我在。
他拉著她，步伐穩健地往辦公樓里走。
一路上，不斷有人停下腳步和李承霄打招呼。李承霄從不敷衍，每次都會停下來，將王桂香大大方方地介紹給他們：「這是我姐。」
沒有遮掩，沒有嫌棄，只有坦蕩與驕傲。
「哎呀，原來是市長的姐姐，您好您好！」
「大姐看著真面善，是個有福氣的。」
所有的人對王桂香都很客氣，眼神里滿是真誠的敬意。那些曾經壓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來的世俗偏見，在這一聲聲「大姐」中煙消雲散。
王桂香愣愣地看著周圍一張張笑臉，眼眶漸漸溫熱。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在這群體面的人面前，她那佝僂了大半輩子的腰，悄然挺直了幾分。
李承霄餘光瞥見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就是要讓桂香姐明白，她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