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滬城,霓虹褪去,只剩零星車鳴撕扯著寂靜。
屋內燈光昏柔,暖黃的光暈潑在米色沙發上,卻驅不散空氣里那股沉鬱。
沐婉蜷在沙發一角,懷中緊抱靠枕,沉默良久。茶几上那杯冷透的茶,倒映著天花板的吊燈,正如她心底的不甘與憋屈,沉甸甸地墜著。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
李承霄半倚沙發背,長腿隨意交疊。指間夾著的煙,猩紅火點在昏暗中明滅,青白煙霧盤旋而上,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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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萬。」他終於開口,嗓音帶著熬夜的微啞,透著幾分冷嘲,「他們算準了我們會不惜代價,不過他們沒想到小姨突然收手,那條項鍊如今怕是砸他們手裡了。早晚還得脫手,我們不急。」
沐婉輕應一聲,沒接話。
「應該吧。」沐婉輕聲答,伸手理了理他微亂的衣領。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旋即恢復平靜:「我這邊走不開,你有空嗎?陪她轉轉。」
沐婉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讓媽和小平安陪就好了。你是沒看見,小姨被平安哄得都找不著北了。」
「嗯。」李承霄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
靜默幾秒,沐婉終是說出盤旋已久的話:「要不……你想辦法調回滬城吧?」
李承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握住她微涼的手,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認真而現實:「跨區調動不好辦。再說,未必能遇到像吳書記那樣肯放權的領導了。我不習慣在那些保守的人手下做事,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他說的是實情。沐婉懂他的抱負,亦懂他對事業的執著。可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心底的酸澀仍翻湧而上。
「你一忙起來幾天幾夜不回家。」她反握住他的手,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委屈,「要是在滬城工作,好歹晚上能回來睡個囫圇覺,哪怕陪我吃頓熱乎飯也好啊。」
這話像根針,精準刺入他心裡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
「知道了。」李承霄嗓音低啞,歉意綿長。他將她往懷裡緊了緊,讓她貼近自己溫熱的胸膛,聽著彼此交錯的心跳。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印在她發頂,停留許久,仿佛要將這份珍視與歉意都揉進這個吻里。
「明年,明年不忙了,我就天天陪你。」他在她耳邊低聲承諾,像安撫,更像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沐婉靠在他肩窩,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她沒有戳破這聽過無數遍的承諾,只是閉著眼,貪戀這片刻寧靜。
「每次都這樣說。」她小聲嘟囔,語氣里無責怪,只有全然的依賴。
李承霄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髮絲,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知道這承諾有多輕,更知道,為了身邊這個人,他須拼盡全力,讓它落地有聲。
翌日清晨,兩人先送平安去幼兒園。
小傢伙背著書包,在門口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衝進去,連句「爸爸再見」都敷衍潦草。李承霄站了三秒,轉頭對沐婉道:「這小子以後準是幹大事的,一點都不戀家。」
沐婉懶得拆穿他的自我安慰,拉著他去了沈清蘭下榻的酒店。
沈清蘭剛用完早餐,侍者正撤下碗碟。她身著墨綠真絲襯衫,鬢髮松挽,雖年過五十,卻保養得宜,氣質清冷矜貴,臨窗啜茶的模樣,宛若一幅工筆畫。
房門打開,見是李承霄夫婦,目光先往兩人身後掃了一圈——空空如也。
「小平安呢?」沈清蘭眉頭微蹙。
李承霄已換好拖鞋往裡走,語氣理所當然:「去幼兒園了。」
沈清蘭臉色肉眼可見地淡了下來,轉身坐回沙發,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抬:「那你們倆過來幹啥?」
沐婉悄悄拉他袖子,示意他收斂。李承霄卻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往沈清蘭對面一坐,拈起果盤裡一顆草莓扔進嘴裡,含糊道:「陪您吃早餐啊。」
沈清蘭涼涼瞥他:「我吃過了,你回吧。」
「別啊,」李承霄咽下草莓,接過沐婉遞來的紙巾擦手,「您吃了,我還沒吃呢。一大早送完孩子趕過來,肚子還空著,您忍心攆我?」
沈清蘭不語,卻也未再趕人。沐婉趁機坐到她身旁,輕聲道:「小姨,彆氣了。承霄說項鍊肯定能拿回來,他有數的。」
這句話像捅了馬蜂窩。
沈清蘭放下茶杯,目光如刀掃向李承霄,語氣里滿是嫌棄:「你這市長當得,啥也不是。一條項鍊都能被人當面截胡,說出去我都替你丟人。」
李承霄也不惱,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啥也不是。您罵得對,回去就反思,爭取早日像個樣。」
他頓了頓,又嬉皮笑臉地補一句:「明兒帶平安來陪您,行不行?那小子昨天還說想姨奶奶了。」
沈清蘭白他一眼,沒說話。但提及平安,眼底冷意終究消融幾分。
沐婉暗暗鬆口氣,起身為他叫了份早餐。
就在這時,房內復古座機驟然響起。
鈴聲在靜謐套房裡顯得突兀。沈清蘭微蹙眉,起身接起。她立於落地窗前,身姿筆挺,聽筒緊貼耳畔,全程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掛斷電話,她轉過身,看向李承霄的目光多了幾分正色。
「拍賣會上抬價的,叫趙美蘭。」她語速不疾不徐,透著篤定的冷感,「北京口音,四十出頭,其餘信息打聽不出了。」
室內靜了一瞬。
「趙美蘭。」李承霄在舌尖碾過這個名字,似要品出些滋味。片刻,他反靠進沙發,神色鬆弛下來,語氣不緊不慢:「不著急。」
沐婉有些意外地看他。
李承霄拈起一顆草莓,在指尖轉了轉,慢悠悠道:「她這種人不會留著東西自用,早晚要脫手,到時再說。」
他咬下一口,汁水豐沛,甜得恰到好處。
沈清蘭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里的審視與挑剔漸斂,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瞭然。她重端起茶杯,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你有數就行。」
李承霄笑了笑,不再接話。沐婉恰好端著餐盤走來,他接過,一邊道謝一邊狼吞虎咽,姿態自然得仿佛方才那個運籌帷幄的人不是他。
沈清蘭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旋即被抿茶的動作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