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難關

  吳書記把李承霄叫進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層層疊疊地摞著,像一座微縮的灰色墳冢。

  他面前攤著幾份紅頭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標題赫然刺目——《關於清理整頓各類開發區的緊急通知》。文件的邊角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顯然他已經盯著這幾頁紙看了很久。

  「坐。」吳書記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動,手裡還夾著半截煙,菸灰蓄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李承霄坐下來,拿起文件翻了翻。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措辭嚴厲的文字,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就舒展開。他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動作不緊不慢。

  「看完了?」吳書記彈了彈菸灰,語氣沉重,帶著這些天壓在心頭的全部分量,「上面這次動真格的了。全國上千家開發區,要砍掉一大半。咱們雖然批了省級,可畢竟不是國家級,萬一被盯上……」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像窗外陰沉的天色一樣明顯。

  李承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書記,我倒是覺得,這陣風颳得正好。」

  吳書記眼皮一抬,眼底閃過一絲不解:「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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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理開發區,清的是那些『開而不發』的、違規圈地的、借開發區名義搞房地產的。」李承霄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咱們昆城,地是實實在在的工業用地,廠是實實在在的台商港商,產出是真金白銀的稅收。清理掉的,都是咱們的競爭對手。等這陣風過去,剩下來的開發區才是國家真正扶持的重點。咱們申請國家級,不但不會受阻,反而更有戲。」

  吳書記沉默了片刻,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臉上緊繃的神色鬆了幾分,但眉頭的川字紋沒有完全展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沒有接話,而是從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材料,遞了過來。

  「你看看這個——中央6號文件,十六條。控制信貸規模,提高存貸款利率。銀行那邊已經接到通知了,下半年貸款額度砍了一大截,利率也上浮了不少。」他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點了點,「咱們年初跟台商拍胸脯說好的,政府協調銀行給貸款支持,現在怎麼辦?你讓劉主任怎麼去跟人家交代?」

  李承霄接過材料,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臉色越凝重。他不是不知道這回事——省里開會時已經吹過風——但看到白紙黑字的數字和比例,還是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躥上來。

  羅老闆的五億項目,錢老闆的擴產計劃,還有今年剛簽約的那幾十家台商,很多都指著銀行貸款啟動生產線、訂購設備、鋪開流水。現在銀行突然收緊信貸,等於把他們的流動資金一把掐斷。這不是少賺點錢的問題,是項目能不能活的問題。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沉吟片刻後抬起頭,目光沉穩。

  「書記,這件事分兩步走。」

  吳書記重新點上一支煙,示意他繼續說。

  「第一步,我親自跑銀行。」李承霄豎起一根手指,「那些已經簽約的、設備已經進場的優質台商項目,銀行不能一刀切。一刀切是懶政,是推卸責任。我跟他們談,爭取存量貸款不動,增量貸款壓縮比例控制在一定範圍內。另外,我讓財政局的陳局長牽頭,把昆城幾家商業銀行的信貸科長請過來,開個協調會,當面鑼對面鼓地把帳算清楚。」

  「你能談下來?」吳書記不信,語氣裡帶著幾分激將。

  「談不下來也得談。」李承霄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書記,咱們開發區的台商,不是來圈錢的,是真金白銀投了設備的。銀行的信貸規模雖然砍了,但總得有個分配優先級吧?我給他們擺事實、講道理——昆城這些台商項目,哪個不是優質項目?哪個不是出口創匯的?他們不放貸,難道把錢放給那些空殼公司?」

  吳書記沒有接話,煙霧在他面前緩緩升騰,遮住了半張臉。

  李承霄知道他在等第二步。老爺子就是這樣,不聽完完整的方案不會表態。他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第二步,對於那些實在拿不到貸款的台商,咱們開發區自己想辦法。開發區的土地轉讓金、財政結餘,以及從上級爭取到的專項資金,能不能拿出一部分,設立一個『台商創業扶持周轉金』?」

  他頓了頓,把最關鍵的幾句話咬得字字清晰:「這筆錢不動用財政預算,採取『定向、小額、滾動』的方式,幫台商墊付一部分設備款,等他們資金回籠了再還回來。不違規,不占用預算,就是打個時間差。」

  吳書記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樓下工人裝卸建材的聲響從一陣喧囂歸於零星。他終於掐滅了手裡的煙,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承霄,你這是打擦邊球。」

  「書記,這不是擦邊球。」李承霄寸步不讓,目光灼灼,「這是真金白銀幫企業渡難關。台商現在最怕的不是政策收緊,是政府失信。咱們當初承諾了幫他們協調貸款,現在銀行不給,咱們總得有個說法。要是冷了台商的心,以後誰還敢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在玻璃上的細微聲響,和老式掛鍾秒針不緊不慢的走動聲。

  吳書記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承霄。他的背影在窗框裡顯得有些瘦削,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襯衫隱約可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承霄,你這些想法,我不反對。但我提醒你——第一條,跟銀行談判可以,但要把握好度,不要惹出亂子。第二條,扶持周轉金可以設,但必須走程序,會上集體決策,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鍋。」

  他轉過身,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也有幾分擔憂。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複雜。

  「你是馬上要接班的人了。」吳書記補了一句,語氣很輕,但分量很重,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這件事辦好了,是你的功勞;辦砸了,是你自己給自己挖坑。我最多再陪你一年,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李承霄站起來,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吳書記鬢角新添的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紋路,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些年,每次他往前沖,身後總有這位老人在兜底。但吳書記說得對,這條路,終究要他自己走。

  「書記,您放心。我分得清輕重。」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件事,語氣緩和了幾分:「還有一個事情。今年來的這批台商,有兩個引路人——一個是我大舅沈知禮,一個是羅老闆。咱們是不是把他們請過來,開個座談會?讓他們倆帶個頭,追加點投資,給其他台商做個示範。咱們兩管齊下,既解決資金困難,又提振市場信心,把這個難關度過去。」

  吳書記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去吧。有結果了告訴我。」

  這是老爺子一貫的風格——方案他點了頭,就不再過問細節,全權交給你去辦,辦好了是你的本事,辦砸了他出來扛。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裡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的金黃。遠處開發區工地上塔吊緩緩轉動,機械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這座城市沉穩的心跳。

  他掏出煙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裡瞬間被撕散。

  銀行那邊,他去跑。扶持周轉金,他去協調。台商那邊,他去解釋。

  他不能跟台商解釋「國家政策變了」,因為台商不在乎政策,他們在乎的是項目能不能按期投產、錢能不能到帳。他要給台商的,不是解釋,是解決方案。

  他掐滅煙,菸頭在窗台上碾出一道灰痕。然後轉身,快步走向招商辦的辦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又快又穩,像戰鼓的前奏。

  推開招商辦的門,劉主任正對著電話那頭賠笑臉,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看見李承霄進來,連忙捂著話筒小聲說:「錢老闆的電話,催貸款的事,催了三次了。」

  李承霄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有力:「錢老闆,是我,李承霄。貸款的事我親自在跑。三天之內,我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不是空話,是方案。」

  掛斷電話,他轉頭對劉主任說:「通知財政局陳局長,明天上午八點,到我辦公室。另外,把今年簽約的所有台商項目資料整理一份,貸款缺口、設備進場進度、預計投產時間,每一項都要清清楚楚。下班前放我桌上。」

  劉主任連忙點頭,手上的筆已經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起來。

  李承霄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冷風灌進來。窗外的昆城,塔吊林立,廠房成片,像一艘正在加速的巨輪。

  風浪來了。

  但這艘船,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