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愛國在滬城轉了一個月，發現仍是無從下手，只能將老婆孩子留在滬城，獨自去了北京。據說是在海南結識的地產圈朋友叫他過去碰碰運氣。
李承霄心知肚明，彭愛國這是在浦東碰壁了。其實他在滬城並非沒有關係，只是他並不打算伸手。朋友歸朋友，但他並不希望彭愛國在滬城紮根。
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錢嘛，在哪賺不是賺？
傍晚李承霄推門回家，公文包還沒放下，沐婉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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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換鞋了，等會兒出去吃飯。」
他鬆開緊繃一天的領帶，笑道：「今天怎麼捨得下館子？」
「你還不知道？要漲工資了。」沐婉從裡屋走出來，臉上掛著掩不住的喜色。
「漲多少？」
「百分之三四十吧。」
李承霄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現在外頭物價都漲瘋了，百分之三四十，其實也多不到哪去。」
沐婉白了他一眼：「你就知足吧。咱家要不是有小姨時不時支援一把，咱倆月月都得拉饑荒。」
「沒那麼嚴重吧？」李承霄失笑，「咱倆要是拉饑荒，你讓別人怎麼活？」
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沐婉數落道，「你知道你一年買衣服要花多少錢嗎？你一年工資都買不了一件像樣的西裝。整天接待外商，不穿還不行，單位又不給報銷。」
她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別人夠花是因為沒你那些花銷。再說咱家吃的，今天你要吃蝦，明天兒子要吃肯德基，我的工資光吃飯都不夠。要不是我們單位有服裝費、化妝費，咱倆都得貼錢上班。」
「我一直在貼錢上班。」李承霄苦笑一聲，「這是當了市長以後有專車了，才不用給鐵道部捐錢了。當官太虧了，真不想幹了。」
「你捨得？」沐婉瞥了他一眼，「我就是抱怨兩句。咱家現在有錢，我把錢存了三年定期，一年光利息就有十幾萬呢。」
李承霄有些驚訝：「這麼多？」
「嗯，利息加保值貼補，五十萬一年能給差不多十萬的利息。」
「看來讓你管家就對了。」李承霄由衷地感嘆道。
「行了，別貧了，走了，平安還在媽那等著呢。」
剛踏進丈母娘家，小平安就拽著李承霄的褲腿，仰著小臉嚷嚷起來：「爸爸，我想吃肯德基！我要吃那個大雞腿，還有土豆泥！」
李承霄正彎腰換鞋，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他直起身，一邊整理西裝的下擺，一邊用那種慣常的、帶著點哄騙意味的語氣說道：「平安乖，肯德基那個洋快餐全是油，姥姥吃了不消化。咱們今天去吃軟糯鮮香的本幫菜，好不好？爸爸帶你去吃大酒樓。」
沐婉在一旁樂呵呵地打圓場：「就是，平安聽話，跟你爸爸去吃好的。」
於是，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去了當時上海灘風頭無兩的黃河路。
黃河路上霓虹閃爍，計程車排成了長龍，空氣里都飄著一種紙醉金迷的喧囂。馬路兩側的飯店一家挨著一家，玻璃窗透出暖黃的燈光，映著觥籌交錯的人影。
李承霄牽著兒子的小手走在前面，不時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人群，心裡想著，這地方，幾年前還冷冷清清，如今卻成了滬城最熱鬧的食街。
李承霄領著家人走進一家本幫菜館，點了幾道招牌硬菜。
菜很快上齊，濃油赤醬的色澤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小平安雖然沒吃到肯德基，但也被這從未見過的陣仗吸引了，拿著勺子去挖八寶鴨肚子裡的糯米。
結帳時，服務員遞上帳單：「先生，一共一百二十八塊。」
李承霄眼皮都沒抬，故作鎮定地把帳單往桌上一推，笑道：「找我幹啥？看不出誰當家啊？」
沐婉笑著白了他一眼，掏出錢付了帳。
走出酒樓，黃河路的夜風吹在臉上，李承霄摸了摸錢包，嘆了口氣。
他心裡想著沐婉說的話——接待外商要買像樣的衣服，單位不給報銷。自己有小姨贊助，別人呢？
這事兒，他不能裝不知道。
第二天吳書記辦公室。
李承霄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苦笑開口：「書記，昨晚回家被沐婉念叨半天。她說我工資根本不夠用，我還說我一個市長都缺錢，老百姓怎麼辦。結果她一句話點醒我，每年西裝皮鞋領帶手錶全是自費，接待外商必須體面，單位一分不報，等於天天貼錢干工作。」
他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認真起來：「我個人咬咬牙能扛，可下面跑招商、對接客商的局長科長呢？就那點固定工資，出去談幾個億的項目，總不能穿得寒酸失禮。」
吳書記吹了吹茶沫，淡淡道：「你的難處我懂，但財政預算里沒有幹部服裝費，私自發放，審計那邊不好交代。」
李承霄壓低聲音，目光銳利：「政策條文沒有，現實情況擺在這。他們身上的體面行頭，到底是自己掏錢，還是別處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咱現在財政又不缺那點兒錢。與其讓他們出去『化緣』，弄得像討飯的一樣，甚至讓人抓著小辮子，損害了咱全市的形象，不如咱財政大大方方地把這塊補了。哪怕不走『服裝費』的名頭，走『專項業務經費』或者『外事接待儲備』也行啊。這叫把窗戶紙捅破，讓陽光照進來。」
吳書記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嗯，是該讓陽光照進來。不然，這幫小子在外面穿得人模狗樣，回來還得跟我哭窮，煩得很。」
李承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這事成了。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風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卷，想著回去還得跟財政局長通個氣，定個名目，把標準明確下來。不能讓底下的人覺得是市長開恩施捨，而是要讓他們明白——這是工作需要，是營商環境的一部分。他們穿得體面，代表的是昆城的臉面。
他轉身下樓，腳步輕快了不少。這事辦成了，往後招商口的兄弟們不用再自己貼錢上班，他心裡的石頭也算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