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愛國在滬城足足泡了一個星期。白天跟著當地中介馬不停蹄地踩盤,晚上把自己反鎖在賓館裡,借著檯燈的光查資料、摳政策。
憑著生意人天生的敏銳嗅覺,加上早年做生意攢下的人脈,他最終搞到了一份內部文件。當目光掃過那幾項關鍵數據時,彭愛國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海口市眼下的在建面積和人均住房面積高得離譜,泡沫程度甚至遠超京滬等一線城市。
沒有真實居住需求托底的龐大供給,就是一座建在沙灘上的樓,隨時會塌。
沒有片刻猶豫,彭愛國連夜收拾行李,帶著蕭芳和孩子,頭也不回地坐上了南下廣州的列車。
年味兒還沒散盡,羅老闆就帶著一支四十多人的台商考察團殺了個回馬槍。這次陣仗極大,吳書記親自掛帥接待,規格拉滿。
接風宴上,氣氛被白酒直接頂到了高潮。羅老闆顯然是個人精,幾杯酒下肚,臉膛紅亮,拉著昆城的幹部們一頓猛夸,從稅收窪地夸到辦事效率,比招商局的熟面孔還懂行。
吳書記這幾天連軸轉,加上幾杯高度白酒入喉,眼角泛著醉意的紅血絲。他一把攥住李承霄的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承霄,你瞧瞧今天這場面……咱們昆城,總算挺過來了,再也不是過去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小六子』了。」
看著吳書記眼底的水光,李承霄心裡頭生出幾分酸澀。開發區剛掛牌那會兒,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吳書記硬是豁出這張老臉,帶著大夥勒緊褲腰帶干。
為了蹭滬城招商團的順風車去香港,人家住半島酒店,昆城的人只能擠在旺角的破招待所,一天兩百塊的費用還得精打細算。
「吳書記,羅老闆這可是奔著您這塊金字招牌來的,這段時間您這『首席接待員』怕是甩不掉了。」李承霄遞過去一杯熱茶,笑著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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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待?那還要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幹啥?」吳書記斜睨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露出一副既甜蜜又沉重的不無奈表情,輕輕拍了拍李承霄的胳膊。看來,這把老骨頭是想歇也歇不成了。
一晃就到了八月,昆城的空氣悶熱得能擰出水來,但比天氣更火爆的,是全市上下的幹事熱情。
市委大會議室的頂燈烤得人發昏,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卻蓋不住室內雷鳴般的掌聲。上半年經濟總結會上,「以商引商」的雪球徹底滾了起來——成功拿下八十家台企落戶。
熬了無數個通宵的幹部們,看著成績單上那串硬核數字,疲憊的臉上個個都閃著光。昆城經濟起飛的跑道,算是實打實地鋪平了。
進入自由討論環節,李承霄清了清嗓子,迎著大夥亢奮的目光站了起來:「書記,各位同仁。上半年咱們啃下了硬骨頭,大家的付出組織都記著。如今市里財政寬裕了,兜里有錢了,我提兩點想法。」
「第一,改善大夥的生存環境。機關里不少老黃牛還擠在漏風的筒子樓里,我建議市里趕緊劃塊地,建一批高標準的福利房,先把幹部的安居問題解決了。另外,定下的獎金一分不能少,該發就發,絕不能讓幹活的人寒了心。」
底下瞬間響起了低聲的附和,不少人看向李承霄的眼神都帶了絲感激。
「第二,擴容開發區。現在的地盤,馬上就要裝不下這些金鳳凰了。征地工作必須立刻提上日程,巢築得夠大,後續的鳳才引得進來,昆城的發展後勁決不能斷在我們手裡。」
吳書記摘下老花鏡,用力鼓掌:「說到痛處了!福利房要建,獎金要發,征地更要搞!承霄,這擔子你來挑,市里全力給你兜底!」
散會後,李承霄跟著吳書記回了辦公室。
高強度連軸轉了小半年,原本精神矍鑠的老頭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身形瘦削,連背影都透著股擦不乾的疲憊。
吳書記示意他坐下,自顧自喝了口溫水,沉默半晌,緩緩開口:「承霄,退二線的報告,我交上去了。市里這邊,我推薦了你接班。」
李承霄心頭一跳,立馬站起來反對:「書記,這絕對不行!昆城這台戲,沒您在台上鎮場子,我這戲碼唱不穩。」
「坐下。」吳書記擺擺手,神色平淡,「我在不在這個位置,沒多大區別。去政協過渡兩年,級別提半格,安安穩穩退下來,挺好。」
「您要是圖級別,我去想辦法協調,犯不著去政協養老。」李承霄語氣誠懇。
「喲,口氣不小,市裡的級別是你家批條子呢?」吳書記失笑。
「書記,眼下外貿企業都在反映,咱們開發區報關手續太繁瑣,審批卡脖子,嚴重影響效率。」李承霄沒接玩笑,直接切入正題,「我琢磨著,下半年拼一把,往上遞申請,把咱們這省級開發區,硬生生拔高到『國家級經濟技術開發區』,順帶把保稅區的牌照也申下來。一旦成了,報關流程直接砍掉大半,企業省心,咱們的盤子也能徹底做大。」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老人:「國家級經開區管委會主任,標配可是副廳級。您留任做實職,比去政協憋屈強百倍。」
吳書記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釋然的笑意:「你這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留我就為了堵死世傑的路?」
「林市長能力強,背景硬,完全有資格在別處挑大樑,何必在我這兒當萬年副手?我確實想不通。」李承霄沒有否認,直截了當把心裡的疑惑拋了出來。
「這事,我早跟他交底了。」吳書記輕嘆一聲,揉了揉眉心,「剛來那會兒,他確實憋著股勁,想跟你掰掰手腕。但這幾年並肩扛過來,他服氣了。他說,在昆城踏踏實實幹點實事,比爭個虛名強。我跟他交過底,等我退了,你們搭班子,他二話沒說就應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老式吊扇在頭頂呼啦啦地轉著。
窗外熱風卷過樹梢,室內的權力交接,在這一刻達成了完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