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不想當官了

  吳縣長是中午過來的。

  他推門而入時,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桶身還帶著溫熱的氣息。裡面是縣醫院食堂熬的白粥,熬得稠糯綿密,筷子插進去都能穩穩立住,只加了一丁點兒鹽。

  「醒了?」吳縣長將保溫桶擱在床頭柜上,拉過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李承霄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道,「感覺怎麼樣?」

  「死不了。」李承霄靠在床頭,聲音依舊沙啞,卻比清晨清醒了幾分,眼底帶著一絲未散的疲憊。

  吳縣長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他打開保溫桶,舀出半碗溫熱的粥遞過去。李承霄接過,抿了一口,被燙得微微蹙眉,又輕輕放下了碗。

  「縣長,」他緩了緩,開口道,「我想請幾天假。」

  「幹什麼?」吳縣長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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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上海,把結婚證領了。」

  吳縣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想笑,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嘆:「行,批你三天。夠不夠?」

  「夠了。」

  吳縣長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醫院的小院子,幾棵梧桐樹剛抽出嫩黃的新芽,春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溫柔得有些不真切。

  「承霄,」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昨天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李承霄微微一怔:「縣長,您別這麼說。我是您的兵,替您擋酒,本就是應該的。」

  「不是酒的事。」吳縣長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眼底滿是愧疚與疲憊,「是我把你推到了這個風口浪尖上。征地、規劃、跑材料,哪一樁不是難啃的硬骨頭?你一個搞招商的,硬生生被我逼成了跑前跑後的雜役。昨天那頓酒,本不該你喝,更不該你拿命去拼。」

  李承霄沉默著,沒有說話。他望著吳縣長那張布滿倦意的臉,眼袋深重,鬢角又添了幾許白髮。這位老縣長,為了昆城的發展,早已把自己的臉面、身體,甚至半條命都搭了進去。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埋怨?

  「縣長,我不怪您。」他輕聲道,「我年輕,扛得住。」

  吳縣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眶微微泛紅。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那力道里,藏著千言萬語的感激與歉疚。

  「去吧。去上海,把證領了。沐婉那姑娘,等了你這麼多年,別再讓她等了。」

  「嗯。」

  吳縣長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依舊沒有回頭。

  「承霄,我替昆城謝謝你。」

  話音落下,他推門離去,病房裡重歸安靜。

  李承霄坐在床上,端著那碗微涼的粥,久久未動。良久,他才端起碗,一口氣將粥喝得乾乾淨淨,仿佛咽下的,不只是食物,還有滿心的酸澀與堅定。

  下午,李承霄執意辦了出院手續。醫生再三勸阻,他只在病歷上籤下「後果自負」四個字,換了身乾淨衣服,便直奔火車站。

  抵達上海時,夜色已濃,華燈初上。

  狹小卻溫馨的出租屋裡,沐婉看見突然出現的李承霄,愣了一瞬,眼中滿是意外:「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李承霄將包隨手扔在沙發上,快步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依賴。

  沐婉輕輕回握住他環在腰上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微涼:「承霄,怎麼了?是不是出事了?」

  「沒怎麼。」他將臉埋進她頸窩,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氣息,悶悶地說,「就是突然很想你。」

  兩人並肩坐在陽台上。上海的夜風帶著濕潤的潮氣,拂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夜空不時綻放出絢爛的煙花,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誰家在辦喜事,熱鬧卻又透著幾分孤寂。

  「婉婉,」李承霄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我不想當這個官了。」

  沐婉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心疼。

  「昨天那頓酒,我差點喝死。」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就為了五萬塊錢。五萬塊,你說多嗎?對昆城而言,或許是救命錢。可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輸液留下的青紫色淤青格外刺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我姥爺家世代經商,別說五萬,就是五百萬、五千萬,他們也能輕易拿出來。我只要開口,別說幾百噸水泥,就是整條生產線,他們都能給我拉來。可我不能。」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璀璨卻冰冷的萬家燈火,眼神里盛滿了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茫然:「所以我只能去求人。求物資局的老張,求建材廠的劉廠長,求每一個手握資源的人。陪笑臉、喝大酒、低三下四,就為了那點水泥。婉婉,你說,這官當得,有什麼意思?」

  沐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指尖溫柔地摩挲著他手背上的淤青,無聲地安撫著他。

  「我當初從北京來昆城,是覺得這裡能幹事。能招商引資,能建開發區,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自嘲,「可現在才明白,幹事不難,難的是求人。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可我受不了這份憋屈。低三下四地裝孫子,賠盡笑臉,甚至把命都搭進去,值嗎?」

  沐婉依舊沉默。她知道,他不是在問她,他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

  良久的沉默後,沐婉才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卻堅定:「承霄,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李承霄看向她。

  「你說,你爸媽當年是可以走的。他們可以回美國,去過衣食無憂的好日子。可他們沒走。」沐婉的目光清澈而認真,「他們留下來,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好,是因為這裡需要他們。」

  李承霄的手指微微一顫。

  「你從北京來昆城,也不是因為這裡好。」沐婉握緊他的手,語氣愈發堅定,「是因為這裡需要你。昆城需要你,吳縣長需要你,那些盼著進廠務工、擺脫貧困的鄉親們,更需要你。」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下來:「你要是覺得不值,咱們就不幹了。你回北京,或是去香港、去美國,去哪兒我都跟著你。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捨得嗎?捨得那些你親手引進的項目?捨得你一筆一划勾勒出的開發區藍圖?捨得那些信任你、期盼你的人?」

  李承霄沉默了。

  他望著遠處流光溢彩的燈火,腦海中一遍遍迴響著吳縣長在病房門口那句「我替昆城謝謝你」;想起趙富貴簽下征地協議時顫抖的雙手;想起何守義保住祖墳後泛紅的眼眶;想起那些素未謀面的村民,想起他們未來能在工廠里安穩度日、不用再靠天吃飯的模樣。

  「捨不得。」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沐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我就知道」的瞭然與溫柔。

  「那就別說喪氣話了。」她輕輕靠在他肩上,「明天,咱們去領證。後天,你回去繼續當你的官。累了、難受了,就給我打電話;撐不住了,就回來。我永遠在這兒等你。」

  李承霄伸手,緊緊攬住她的肩膀。夜風吹過,帶著春日的暖意。遠處的煙花再次綻放,絢爛奪目,仿佛在為他們無聲地慶祝。

  他想,這官,還得繼續當下去。不為自己,為了那些需要他的人。至於低三下四、陪酒賠笑——那是眼下沒辦法的事。但他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為了五萬塊錢,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以後,他必須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