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的車駛離錦溪村時,日頭已近中天。他靠在車后座閉目養神,腦海里反覆盤旋著趙富貴那句斬釘截鐵的「三千五一畝」,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
「去菱洲村。」他睜開眼,對前排的司機老趙吩咐道。
老趙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提醒:「李助理,菱洲村的路比這兒還難走,坑坑窪窪的。而且……那村裡的人,可不像錦溪村的人只認錢,他們認死理,不好打交道。」
「就是因為不好打交道,才更要去。」李承霄的聲音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疲憊後的堅定,「越是硬骨頭,越得啃。」
車子往湖邊深處駛去,路愈發狹窄顛簸,汽車在土路上蹦跳著前行。菱洲村比錦溪村更顯閉塞,低矮的土坯房錯落排布,牆面斑駁,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蕭索。村口幾個老人蹲在牆根曬太陽,見了陌生的汽車,渾濁的目光里立刻泛起警惕與疏離,像打量闖入領地的外人。
村委會是一間破舊的平房,連塊像樣的牌子都沒有。李承霄下車時,那些老人的目光便黏在他身上,帶著不加掩飾的戒備。
村長何守義是個六十出頭的老漢,穿著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褂子,正蹲在院子裡編竹筐,竹篾在他粗糙的指間翻飛。見李承霄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上的活計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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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村長,您好,我是縣裡的李承霄。」李承霄主動上前,伸出手。
何守義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衣襟上蹭了蹭沾著竹屑的手,敷衍地握了一下,便指了指院中的長條板凳:「坐吧,村里窮,沒什麼好招待的,喝口涼水。」
李承霄不以為意,坐下後便將規劃圖鋪在石桌上,指尖點在村南的地塊上:「何村長,今天來,還是為開發區征地的事,就是村南頭這片地。」
何守義斜睨了一眼圖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結了冰。他粗糙的手指在圖上重重一划:「這片地?」
「對,大概三百畝左右。」
「不行。」何守義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語氣硬得像石頭。
李承霄早有預料,耐著性子循循善誘:「何村長,您先聽我說。開發區建起來,柏油路會修到村口,以後你們去鎮上、縣城都方便,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都省心……」
「省心?」何守義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宗族長輩特有的威嚴,「你們是想給我們錢,對吧?我們菱洲村祖祖輩輩靠湖吃飯、靠地活命,不稀罕那點錢!」
李承霄心裡一沉。錦溪村是嫌錢少,菱洲村竟是壓根不要錢,這比唯利是圖更難突破。
「這是縣裡的統一規劃,也是為了全縣的發展……」
「發展?」何守義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指向村南的方向,「你看見那片柳樹林了嗎?」
李承霄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稀疏的柳樹林後,隱約可見幾座小小的土包,在冬日裡顯得格外肅穆。
「那是我們何家的祖墳。」何守義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蝕骨的沉痛,「從明朝末年,老祖宗就葬在那兒,三百多年了,香火從沒斷過。你要征這片地,就是要挖我們何家的祖墳!」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李承霄,渾濁的眼睛裡燃著怒火:「李助理,你是讀書人,該懂孝道。這事,別說你是縣長助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李承霄張了張嘴,想說遷墳補償、另選吉地,可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在「祖墳」二字面前,任何利益說辭都顯得蒼白輕薄。他設想過無數阻力,卻唯獨沒料到是這觸及宗族根本的難題。
「何村長,遷墳我們會給足補償,也會請先生選好墓地……」
「補償?」何守義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蒼涼,「錢能買祖宗的安寧?能買我們做子孫的孝心?你走吧,別再提這事,這片地,你們動不了!」
說完,他再也不看李承霄一眼,轉身進屋,「砰」的一聲關上了木門,將所有話語都隔絕在外。
院子裡只剩李承霄一人,石桌上的規劃圖被寒風颳得嘩嘩作響。編竹筐的老人們停下了手,看向他的眼神,早已從警惕變成了赤裸裸的敵意,仿佛他是掘人祖墳的惡人。
李承霄默默收起圖紙,轉身走出村委會,腳步沉重。他連談判的餘地都沒有,便被徹底拒之門外,這份挫敗感比在錦溪村被漫天要價更甚。
回到車上,他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臉色陰沉。錦溪村的利字當頭,菱洲村的祖脈難撼,兩座大山沉甸甸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他曾以為憑自己懂經濟、善招商便能無往不利,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連腳下的地都搞不定,何談招商引資,何談執掌全局?
「李助理,回縣城嗎?」老趙小心翼翼地問。
「回吧。」李承霄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回到辦公室,他將規劃圖攤在桌上,一遍遍細看,試圖從密密麻麻的線條里找到突破口,直到吳縣長敲響了他的辦公桌。
「吃飯去,不急在這一時。」吳縣長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李承霄站起身,默默跟上。
路上,吳縣長隨口問道:「有想法了?」
「沒有。」李承霄坦言,沒有絲毫隱瞞。
「不著急,七月份之前搞定就行。」吳縣長語氣淡然。
縣委食堂里人聲鼎沸,李承霄一眼瞥見了角落裡的郜玉剛,一個不成熟卻大膽的念頭,瞬間在心底成型。
「縣長,我借個人。」他停下腳步。
「誰?」
李承霄朝郜玉剛招了招手:「小郜,過來。」
郜玉剛端著飯盒,有些侷促地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問好:「吳縣長,李助理。」
「坐。」李承霄示意他坐下,轉頭對吳縣長說,「縣長,明天我想帶小郜下村,再去調研調研。」
吳縣長掃了郜玉剛一眼,淡淡點頭:「去吧。」
李承霄夾了一筷子寡淡的青菜,狀似隨意地抱怨:「這食堂的伙食也太素了,一點油水都沒有,同志們幹活都沒力氣。」
吳縣長仿若未聞,低頭扒著飯,沒接話。
李承霄又看向郜玉剛,笑著問道:「小郜,你說,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道理說得通嗎?」
郜玉剛抬眼看看他,又偷偷瞥了瞥面無表情的吳縣長,緊張得咽了口唾沫,只敢輕輕「嗯」了一聲,便埋頭扒飯,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就不該過來,這渾水蹚得太憋屈。
吳縣長放下筷子,掐滅了手中的煙,終於開了口:「行了,下周開始,每周三加一頓紅燒肉。」他起身走到窗邊,語氣平淡,「錢從招待費里勻,我來想辦法。」
李承霄立刻笑道:「謝謝縣長!小郜,趕緊表個態,可不能白吃縣長給的紅燒肉。」
郜玉剛聞言,「噌」地一下站起身,剛要開口表態,就被吳縣長一句「坐下吃飯」堵了回去,只能訕訕地坐下,耳根都紅了。
李承霄看著吳縣長走出食堂的背影,心裡那點因挫敗而產生的煩躁,瞬間被一種更深的敬畏取代。他知道,吳縣長不是在給他加菜,是在給他「餵招」。這紅燒肉,是給馬兒的草料,也是給他的信號——這五百畝地,哪怕是用嘴磨、用腳跑,也得給我磨下來。